漩渦睜開眼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臉上。他躺在地上,後背是熟悉的粗糲沙地,鼻腔里湧入鹹濕的海風,遠處傳來海鷗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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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兩秒,猛地坐起來。
「隊長!我們出來了——」他轉頭,聲音卡在喉嚨里。
薔薇在左前方,剛撐起身體,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月鬼半跪在沙灘上,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檀香和星痕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天平靠著一塊礁石,正在環顧四周。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活著。
除了王面。漩渦爬起來,踉蹌著往前跑了幾步,又停下來了。
「隊長?」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隊長!」薔薇站起來,目光掃過四周,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月鬼猛地轉身,朝著村口方向跑了幾步,又折回來。
「隊長——!」沒有人應答。只有海浪,一聲一聲,拍在沙灘上,像某種緩慢的、不祥的計時。
——
王面不知道過了多久。這片空間沒有時間的概念。四周是混沌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永不消散的暮色。
他站在虛空之中,腳下沒有實地,卻能感覺到某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
然後他看見了祂。那東西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流動的暗紅色淤泥,又像無數扭曲的肢體糾纏在一起。
那些肢體上有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隻都睜著,每一隻都盯著他。祂比昨晚在海里見到的更大,更清晰,更不可名狀。
祂的氣息瀰漫在整個空間裡,古老,混沌,帶著從時間盡頭跋涉而來的疲憊與惡意。
「吾乃紅月之神,爾等凡人。」祂開口了。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而是直接在王面的腦海中炸開,「也妄想挑戰神明的底線?」
王面站著,渾身是傷,血還沒幹透,力量已經耗得所剩無幾。
他的刀不在身邊,細繩還掛在脖子上,兩枚戒指貼著胸口。
他抬起頭,看著那團遮天蔽日的暗紅,扯了扯嘴角。
「不過掌握了一些循環之術,」他的聲音沙啞,卻穩得不像一個剛從死亡線爬回來的人,「也配自詡神明?」
那些眼睛同時眯了一下。空間裡的氣壓驟然降低,像被激怒的獸。
王面能感覺到那股怒意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壓得他膝蓋發軟,但他沒有跪。
「人類。」紅月之神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慢,像在陳述一個古老的事實,「你知道上一個挑戰我的凡人,如何了嗎?」
王面沒有接話。祂也不需要他接。那些眼睛裡的光變得幽深,像在回憶什麼事情。
「我抹去了他所有重要的記憶。」祂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就連最重要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又認不出來 。」
王面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要讓你付出代價。」紅月之神說,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屬於神明的傲慢,「我不會殺你,人類。你太弱了,弱到不值得我動手。」
王面再次睜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沙灘上,海水漫上來,打濕了他的衣擺和半邊身子。
他慢慢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過,每一處關節都在疼。
和他進來時一模一樣。他低頭,看見脖子上那根細繩還在。
隊友不在。他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出去,不知道回溯有沒有成功,不知道那個神明說的「代價」到底是什麼。
他站起來,往村里走。腳步有些虛浮,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走得很穩。
村子裡一切如常,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沿著村道走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出去的線索,也沒有找到任何隊友留下的痕跡。然後他停在了那間小屋前。
門口沒有排隊的人,王面站在那兒,看著那扇半掩的木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來。
也許是因為不知道還能去哪兒,也許是因為昨晚那個青年說的話——「我們這兒的巫女,可以窺探命運。」也許只是因為他走累了。
他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的光被帘子濾成昏黃色。
空氣里燃著什麼東西,味道淡淡的,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莫名安心。
那個女人坐在桌子後面,看不清面容。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袍,袖口繡著細密的銀色紋路,像月光下的蛛網。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唯一清晰的東西,深褐色,很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石頭。
「測什麼?」她的聲音平淡,像在問今天吃什麼,「愛情?財富?還是事業?」
王面在她對面坐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想測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坐在這裡,他只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隨便吧。」他說。
女人愣了一下。她在這裡坐了很多年,從來沒有人說「隨便」。
好吧,其實每天都在重複,那些來到這的人天天問她同樣的問題,她為了給自己找樂趣,天天編一些不同的命運和那些人說,不過,這個剛來的挺有趣的。
來的人都有想知道的答案,都想從命運的手指縫裡窺見一點未來的光。
她看了王面一眼,沒說什麼,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過。那些銀色的紋路開始發光,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沉默持續了很久。
王面沒有催,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感受著胸口那兩枚戒指的重量。然後女人開口了。
「你……」她頓了頓,像在確認什麼,「你是誰?你的事業線註定要和很多人牽扯在一起,註定要護天下蒼生。」
她的聲音裡帶上一絲困惑,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王面愣了一下。他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在這鬼地方,在這不知是真實還是幻境的小屋裡,一個連臉都看不到的巫女,說他註定要護天下蒼生。
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知道「護天下蒼生」這種話,說出來是要被笑的。
但他沒有笑。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透不進多少光的小窗,忽然想起葉梵說的話——
「大夏更需要你們。」
想起小孩離開的時候,連一聲再見都沒說。想起自己站在海邊,拼了命地回溯時間,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還等他回來。
他笑了一下,很輕,帶著一點沙啞。
「是啊,」他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我註定要終一生,渡世人。」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戒指,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枚銀色的,蹭掉上面已經乾涸的血跡。
「可我只想終一世,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