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找不到出去的路。
這是假面小隊在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之後,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手機沒有信號,定位系統徹底失靈,就連他引以為傲的時間禁墟,在這裡也像被什麼東西壓制著,無法觸及更遠的維度。
「先探查。」王面做出決定,「總得弄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隊員們點頭,跟著他走進村子。
說實話,他們並不知道從哪個切入點開始。這裡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人心裡發毛。
青石板路乾乾淨淨,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們這群生面孔,還會熱情地打招呼:「外頭來的吧?要不要喝碗水?」
漁網晾在架子上,海風裡裹著咸腥和炊煙的味道,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犬吠。
王面目光掃過那些和善的面孔,心底那根弦越繃越緊。
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有人精心布置的舞台,每個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台詞流利,表情到位,唯獨缺了——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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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村道往裡走,經過一片空地時,忽然看見一棟小屋子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隊伍從屋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口,男女老少都有,安安靜靜地站著,沒人交頭接耳,沒人東張西望,只是沉默地、耐心地等著。那姿態不像在排隊,倒像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儀式。
星痕好奇心起,快走幾步湊到隊尾,拍了拍一個年輕小伙的肩膀:「嘿,兄弟,這幹嘛的?」
那青年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也沒惱,好心地解釋道:「這是我們這兒的巫女,可以窺探命運。」
說完便轉回去,不再搭理他。
星痕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一臉茫然地走回來,壓低聲音:「隊長,這兒的人還挺迷信。」
王面看了一眼那間小屋,這種村子,有個神婆巫女之類的人物,倒也不算稀奇。多半是裝神弄鬼,騙些錢財。他搖了搖頭:「走吧。」
眾人也沒太當回事,繞過隊伍繼續往裡走。
村子裡轉了一圈,沒發現任何異常。
夜色來得毫無徵兆。
上一秒天邊還掛著橘紅的晚霞,下一秒,整片天空就被濃稠的墨色吞沒,快得像有人拉下了一塊巨大的幕布。
燈光忽然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被某種無形的指令同時激活。
王面腳步一頓,下意識抬頭——然後他看見了月亮。
那月亮從海面盡頭升起來,大得驚人,圓得不像話,低低地懸在頭頂,仿佛伸手就能觸到。
月光灑下來,落在海面上,落在沙灘上,落在每個人的臉上。
是紅的。不是那種淡淡的緋紅,而是濃烈的、稠密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紅。
漩渦仰著頭,嘴巴慢慢張開,聲音發乾:「隊……隊長,這……」
王面盯著那輪血月,那股一直壓在心底的不祥預感,此刻像潮水般湧上來,淹沒了所有理智。
村子裡的人開始動了。
他們從各自的屋子裡走出來,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所有人,一個不落。腳步整齊劃一,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瞳孔里映著血紅的月光,像兩潭死水。
假面小隊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從身邊經過,看著那些空洞的面孔在血色的月光下一張張掠過,脊背一陣陣發涼。
然後,地面開始震動。
從海底傳來,從地殼深處傳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王面感覺到了。那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不可名狀的恐怖——不是禁墟,不是神力,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本質的東西。
原本平靜的海面,浪越來越高,越來越急,拍在岸上濺起的水花都是暗紅色的,像血。
然後,它出現了。那東西從海底升起的時候,月亮都暗了一瞬。
不是因為它有多大——雖然它確實大得驚人,大到陰影能覆蓋半個村子——而是因為它的氣息。那是來自時間深處的、被封印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純粹的惡意。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流動的暗紅色淤泥,又像無數扭曲的肢體糾纏在一起,在月光下緩緩蠕動。
那些肢體上有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隻都睜著,每一隻都盯著同一個方向——盯著他們。
漩渦的聲音在發抖:「隊、隊長……這玩意兒……咱們打得過嗎?」
沒有人回答,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打不過。絕對打不過。
那是從遠古沉睡至今的怪物,是連神明都要繞道走的存在。而他們只是幾個凡人,帶著幾把刀和一點禁墟。
「跑!」
可那東西它沒有追,只是動了動——一根觸鬚從它龐大的身軀上延伸出來,瞬間划過夜空,狠狠砸在他們面前的地面上。
「轟——!!!」
碎石四濺,地面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假面隊員狼狽地摔出去好幾米。
漩渦第一個爬起來,抹掉臉上的沙土,喉嚨發緊:「隊長——!」
王面沒有回答。他已經拔出了刀,刀刃在血月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知道跑不掉,那就只能打。
他不敢想「如果」。
戰鬥持續了一整夜,只有最原始的、最狼狽的、拿命在填的消耗。
禁墟扔上去像泥牛入海,刀刃砍在那東西身上連痕跡都留不下。它甚至不需要認真攻擊,只是隨意地揮動那些觸鬚,就能把他們砸倒在地。
所有人身上都掛了彩,傷得不輕。
王面站在最前面,握刀的手在發抖,但他沒退,揮刀迎上去。
「轟——!!!」
他被砸飛出去,重重撞在一塊礁石上,喉嚨一甜,一口血噴出來。
視野開始模糊,
天際,忽然漫出一絲亮光。
那光從海平線的盡頭滲出來,極細極淡的一線,卻像一把燒紅的刀,精準地切開了濃稠的夜色。
血月的光芒開始消退,像被人抽走了燃料,一點點黯淡下去。
那怪獸收回那些觸鬚,一點點癱軟、坍縮、沒入海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一隻接一隻閉上,最後一隻閉上的時候,它看了王面一眼。
有一種奇怪的、審視的、像在打量什麼微不足道的東西的漠然。
然後它沉下去了。
海面恢復了平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天光大亮。
太陽從海平線那頭升起來,金紅的陽光灑在沙灘上,灑在破碎的石屋上,灑在渾身是傷的假面小隊身上。
溫暖,明亮,和昨天一模一樣。
漩渦癱坐在地上,嘴唇乾裂起皮,喘得像條快淹死的狗。月鬼仰面躺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礁石上,眼睛半睜半閉,胸口劇烈起伏。薔薇靠著一棵歪脖子樹,腿上的傷還在滲血。
總之沒一個人好受。
王面半跪坐在沙灘上,刀插在身前的沙地里,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沒有倒下,喉嚨里湧上一股鐵鏽味。
昨晚,他們差點全死在這裡。
而天亮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隊長……」漩渦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咱們……還能活著出去嗎?」
王面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脖子上那根細繩。兩枚戒指安靜地貼在他胸口,沾著他的血,在晨光里泛著暗淡的光。
他還沒等到他回來。
如果今晚那東西再出現,以他們現在的狀態,絕對撐不過去。
必須出去。必須在今晚之前,找到離開的路。
「起來。」王面的聲音沙啞,「所有人,起來。」
他撐著刀站起身,渾身都在抖,但他站得筆直。「我們得在今天之內出去。」
隊員們沒有人問「怎麼出去」,只是沉默地、艱難地站起來,站在他身後。
王面帶著他們,再次走向村子。
白天的小漁村依舊歲月靜好。
漩渦看見昨天那個賣面的老闆娘正在擦桌子,動作和昨天一模一樣,連擦桌子的順序都沒有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們走過那間小屋時,門口依舊排著長長的隊伍。
那個青年還站在昨天的位置,表情、姿勢、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和昨天分毫不差。
星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不再說話。
所有人的心裡都升起同一個念頭:這些村民,在重複昨天。
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像被按了循環鍵的錄像帶,日復一日,永無止境。
王面帶著隊員走到村口。只有沙灘,只有海浪,只有一望無際的海。
他站在海邊,看著那片蔚藍的、平靜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海面,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看著隊員們。
漩渦看著他,忽然有點慌:「隊長,你想幹什麼?」
王面沒有回答。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劃了一下——空氣泛起細微的漣漪,像被石子驚擾的水面,又迅速恢復平靜。
他的臉色白了幾分。
「我的禁墟,可以小範圍倒轉時間。」他說,「也許我能把我們一起送回去。」
「不過能用的大概只有平時的三成。」
「三成夠嗎?」薔薇問。
王面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他實話實說,「也許夠,也許不夠。也許只能把一個人送回去,也許誰都回不去。」
漩渦急了:「隊長,要是失敗了呢?」
王面沒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戒指,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枚銀色的。
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不能死在這兒。」
漩渦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著隊長那張蒼白的、帶著血污的臉,看著那雙眼底壓著的溫柔和牽掛,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薔薇往前邁了一步:「隊長,你打算怎麼做?」
王面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隊員的臉:「我需要你們站在我身邊。時間回溯的範圍越大,消耗越大。」
漩渦咬著牙:「大不了就是一死,誰怕誰啊。」
薔薇沒說話,只是往前站了一步。
王面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狼狽卻寫著同樣決絕的臉,喉嚨忽然有點堵。
「那就一起活著出去。」他說。
王面閉上眼睛,指尖開始凝聚那僅剩的力量。
時間在他周圍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他能感覺到那些細碎的光點從指縫間滑過,每一粒都承載著一段記憶——昨天的陽光,昨天的海風。
他必須回去,必須活著回去。
空氣開始扭曲,光影開始錯亂,海面的波浪倒流回海里,天上的雲像被按了倒退鍵的錄像帶,飛快地聚攏又散開。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指尖開始發顫,但他沒有停。
小孩在等他,他不能停。
漩渦感覺到周圍的時空在震顫,腳下的沙地在晃動,遠處的村子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
時間回溯的力量在擴散,在蔓延,在試圖把這片被詛咒的土地拉回原點。
可那股力量太弱了。
像一根細線,想拖動一艘擱淺的巨輪。它在發出無聲的哀鳴,隨時可能斷裂。
王面的嘴角溢出一絲血,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他感覺到那股力量在撕扯他的意識,在把他往黑暗裡拖。
還差一點。只差一點。
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回到他們剛進來的那一刻。只要再往前一點——
「咔嚓。」
有什麼東西,碎了。
王面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視野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開始遠去,腳下的地面開始傾斜。
然後——
時間開始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