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驕。
周圍的人都這麼叫我。天驕,天驕,像是喊一個什麼了不得的名字。
可我不知道這名字是什麼意思,只知道每次有人這麼喊我的時候,我會抬頭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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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以前,我一直和父母待在實驗室里。
那地方很大,很白,到處都是我看不懂的儀器和穿著白大褂走來走去的人。
我很少出去,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個小小的休眠室里,睡覺,醒來,再睡覺,再醒來。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天空是什麼顏色,不知道風吹在臉上是什麼感覺,不知道過年是什麼——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有「過年」這回事。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從休眠室醒來,揉了揉眼睛,往玻璃外面看。
然後我愣住了。
玻璃外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孩。
比我高很多,穿著一身我從沒見過的衣服,乾乾淨淨的,和我認識的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都不一樣。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父母,似乎在和他們說著什麼。
我聽不見。
這玻璃隔音太好了,好到我只能看見他們的嘴在動,卻一個字都聽不清。
但我看見那個男孩轉過頭,看向了我。
他的眼睛很好看,亮亮的,像藏著什麼東西。
他朝我走過來,走到玻璃前,然後抬起手,輕輕按在了玻璃上。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但我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看著他那張好看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和我有某種關係。
我學著他的樣子,也抬起手,將小小的手掌按在玻璃上。
隔著那層冰涼的玻璃,我的手心,正對著他的手心。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卻好看極了。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這個很好看的男孩,是我的親哥哥。
比我大六歲的親哥哥。
我不知道為什麼之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不知道父母為什麼從來沒和我說過他的存在。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裡轉了很多年,但始終沒有答案。
我只知道,從那以後,他經常來看我。
每次他來的時候,我都特別開心。
他會給我帶好吃的,會給我講故事,會教我識字寫字,一開始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划的寫,只是他握錯了手,導致我後面習慣用左手寫字了。
他對我真的很好。
他叫宋臨沂。
因為他叫宋臨沂,所以我喜歡「宋臨沂」這三個字。
——
那天,要過年了。
是哥哥告訴我的。
他說過年是最好玩的日子,會放煙花,會有好吃的,會一家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還有這樣的日子。
「煙花是什麼?」我問他。
他想了想,說:「就是很漂亮的光,在天上炸開,五顏六色的,像花一樣。」
我不知道「像花一樣」是什麼樣子。
但一定很好看。
「今年過年,」他認真地看著我,「我帶你去放最燦爛的煙花。」
我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休眠室里,興奮得睡不著。
滿腦子都在想,煙花到底是什麼樣的呢?會有多好看呢?哥哥說的「最燦爛的」,是不是比所有的煙花都要好看?
我等啊等,等啊等。
可我沒有等到爆竹聲。
我等到的是——混亂。
那天,實驗室里突然亂成一團。警報聲刺耳地響著,好多人在走廊里跑來跑去,嘴裡喊著什麼「敵襲」「快跑」「來不及了」之類的話。
我躲在休眠室里,看著外面的一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然後門被推開了。
哥哥衝進來,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跑。
我看見父母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逆著人群,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們回頭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就消失在混亂的人群里。
哥哥拉著我,跑得很快。
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不知道父母要去幹什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只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走出那個實驗室。
外面好大。
好黑。
好冷。
我們跑啊跑,跑出那棟建築,跑進一片空曠的地方。
還沒跑出幾百米——
轟!!!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響,震得我的心臟都像是要跳出來。
我下意識回頭。
那棟我住了五年的實驗室,那棟我以為會永遠存在的建築,此刻正在我眼前……
爆炸了。
火光沖天,照亮了整片夜空。
我愣住了。
我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我想哭。
我想回去。
我想……
「走!」
哥哥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的手死死抓著我的手,抓得我好疼。
他沒有回頭。
他拉著我,繼續跑。
我看見他的背影,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我聽見他的聲音,沙啞的,哽咽的,卻還在說——
「一切都會好的。」
我跟著他跑,跑得喘不過氣,跑得腿都快斷了。
但我不敢停下來。
後來,我看見好多人追了上來。
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手裡拿著我看不懂的東西,跑得很快,嘴裡喊著什麼。
是敵人嗎?
哥哥帶著我跑進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麥田裡。麥苗高高的,比我還高,剛好可以把我們遮住。
我們躲在裡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我的腿在發抖,我的胸口疼得像要炸開,我的腦子迷迷糊糊的,什麼都想不了。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那些人的聲音就越來越近了。
他們要追上來了。
我覺得,他們可能是來抓我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這麼覺得。
哥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我從來沒見過。
「我們分頭跑。」他說,「你繼續沿著這裡跑。」
我愣住了。
分頭跑?
我不要和他分開?
他……不要我了嗎?
我很聽話的啊。
我從來沒有不聽話過。
「哥……哥哥……」我的聲音在發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涌,「你……你不要我了嗎?」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我,看著我這副樣子,那雙眼睛裡的情緒越來越複雜,複雜到我根本看不懂。
然後他說——
「是的。」
我愣住了。
「我不要你了。」
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裡。
「你太拖累我了。」
拖累。
什麼叫拖累?
我拖累他了嗎?
「你要活下去。」他說,「活下去,讓我看到你的價值,我就會來找你。」
讓我看到你的價值。
什麼叫價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說他不要我了。
眼淚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嘴裡,鹹鹹的,苦苦的。
「不要……」我抓著他的手,抓得很緊很緊,「別不要我……我很聽話的……我……」
他掙開我的手。
那力氣不大,卻讓我覺得自己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落葉。
「繼續往前跑。」他說。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裡的情緒,我記了很多很多年。
「恨我。」
他說。
「然後活下去。」
然後——
「繼續往前跑。」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遠處某個方向。
「煙花四起,」他說,「那是家的方向。」
說完,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他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最後看了我一眼。
——
我擦了把眼淚。
我沒有再回頭。
我繼續往前跑。
我要活下去。
從晚上跑到夜深。
跑得腿已經感覺不到了,跑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跑得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跑。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
不知道前面有什麼。
不知道我還能跑多久。
就在我快要暈過去的時候——
嘭。
一聲巨響。
我抬起頭。
天空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五顏六色的,像花一樣,在夜空中綻放。
那是什麼?
煙花。
原來,這就是煙花。
原來,這就是哥哥說的,最燦爛的東西。
嘭,嘭,嘭。
一朵,兩朵,三朵。
那些煙花在城市的上方綻放,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
那個地方是哪裡?
我站在那裡,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些煙花,望著那片被照亮的夜空。
是家。
煙花四起,那是家的方向。
我要活下去。
因為我是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