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臨沂。
是的,我叫宋臨沂。
十一歲那年,我第一次知道,我有個親弟弟。
那天,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來到我住的地方。他們是我父母的學生,從小照顧我長大,我叫他們哥哥姐姐。
他們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說,那裡有一個人,我該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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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他們,坐了很久的車,來到一棟白色的建築前。那地方很大,很安靜,走進去全是長長的走廊和一扇扇緊閉的門。
最後,他們在一扇玻璃窗前停下來。
「臨沂,」其中一個姐姐輕聲說,「你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進去。
裡面有一張小小的床,床上躺著一個小孩。他蜷成小小一團,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呼吸輕輕的,像是睡著了。
那個姐姐說:「這是你的親弟弟。他叫縱天驕。」
我愣住了。
弟弟?
我什麼時候有弟弟了?
「他同時也是實驗的產物。」哥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很複雜,「他的胸腔里……植入了一顆神明的心臟。」
神明的心臟。
我不太懂這意味著什麼。我只知道,那個小小的身體裡,跳動著不屬於凡人的東西。
我看向旁邊的人,他們都在看我,眼神裡帶著我讀不懂的東西。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弟弟,是通過試管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們的親生父母,在我七歲那年就生死未卜,再也沒有回來過。
而這些哥哥姐姐,他們不僅是父母的學生,也是這個項目的參與者。
他們照顧我長大。
他們也是……這個弟弟的「父母」。
從他一出生,就是他們在照顧他。
我站在玻璃前,看著裡面那個小小的身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複雜的情緒。
我不怪他們。
真的。
至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我無法陪伴他的時候,有這些人,做了他的父母。讓他一出生,就有爸爸,有媽媽,有人疼。
正想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動了動。
他醒了。
他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往這邊看。然後,他看見了我。
那雙眼睛,亮亮的,圓圓的,和媽媽的眼睛一模一樣。
他就那麼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只是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按在玻璃上。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抬起手,把小小的手掌貼在玻璃上,正對著我的手心。
隔著那層冰涼的玻璃,我們的手,貼在一起。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忽然滿了。
是親情。
我以為七歲那年就永遠失去了的東西,在這一刻,又回來了。
從那天起,我經常去看他。
給他講故事,教他認字,告訴他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他每次都聽得很認真,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
他叫我哥哥。
每次聽到這兩個字,我都覺得,那些年一個人走過的路,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那天,快過年了。
我告訴他,過年要放煙花,會有很好看的光在天上炸開,五顏六色的。
他問我煙花是什麼。
我說,就是很漂亮的東西。
他又問,有多漂亮。
我想了想,說:「我帶你去放最燦爛的煙花。」
他用力點頭,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可我等不到了。
那個晚上,實驗室亂了。
警報聲,喊叫聲,到處都在響。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我必須帶他走。
我衝進去,拉起他,就往外跑。
身後傳來巨響。
那棟他住了五年的白色建築,在我身後炸成了碎片。
我沒有回頭。
我帶著他,跑進一片望不到邊的稻田裡。
麥苗高高的,遮住我們的身影。我們躲在裡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那些人還是追上來了。
他們喊叫著,搜尋著,越來越近。
我知道他們要什麼。
他們要他的心臟。
那顆被植入他體內的、屬於神明的心臟。
我不在乎什麼實驗成果,不在乎什麼研究價值。
我只知道,那是我弟弟。
那是屬於我弟弟的東西。
誰也別想拿走。
我低頭看著他。
他小小的,縮在我身邊,渾身都在發抖,眼睛紅紅的,卻倔強地沒有哭出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分頭跑。」我說,「你繼續沿著這裡跑。」
他愣住了。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茫然和恐懼。
「哥……哥哥……」他的聲音在抖,「你……你不要我了嗎?」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疼。
太疼了。
我想說不是的。
我想說哥哥怎麼會不要你。
我想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親人,我寧願自己死也不會讓你有事。
可我沒有。
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和媽媽一模一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是的。」
「我不要你了。」
「你太拖累我了。」
我看見他的眼淚湧出來,看見他小小的身體在顫抖,看見他伸出手想抓住我,卻被我掙開。
我轉過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繼續往前跑。」我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恨我。」
「然後活下去。」
我知道,恨往往比愛更有活下去的動力。
愛會讓人軟弱,會讓人想回頭,會讓人想放棄。
但恨不會。
恨會讓人咬牙堅持,恨會讓人拼命活著,恨會讓人——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爬著往前走。
所以,恨我吧,天驕。
恨我拋棄你,恨我說不要你,恨我讓你一個人跑進那片黑暗裡。
只要你能活下去。
恨什麼都行。
我朝另一個方向跑去,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
果然,身後傳來喊叫聲:「那邊有動靜!快追!」
我聽見他們朝我的方向追來。
所以,天驕安全了吧。
所以,他一定能活下去吧。
我跑著,跑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眼睛發酸。
我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小小的,蜷在床上,睫毛長長的。
我想起他隔著玻璃對我笑,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我想起他喊我「哥哥」時,那軟軟糯糯的聲音。
我想起他說,哥哥,我想和你放煙花。
我想起……
算了。
別想了。
我繼續跑。
天驕。
恨我吧。
活下去吧。
煙花四起,那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