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曦從東邊山脊爬上來,稀薄的金光落在祭壇上,給那堆幽藍色的石頭鍍了一層暖調。
但真正讓祭壇發光的,不是太陽。
是那堆——亂七八糟、形態各異、極具藝術造詣的雜物。
一夜過去了。
整整一夜。
第三席和第九席就這麼站在祭壇前,紋絲不動,如同兩尊盡職盡責的石獅子。
專業。
這就是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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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呢,
第三席打了個哈欠。
他站了一整夜,腿都僵了。但職責所在,他只能筆直地杵在這兒,盯著前方那片被薄霧籠罩的空地。
第九席站在他旁邊,同樣一動不動,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茫然——其實他沒喝酒,只是單純困的。
「天亮了。」第三席說。
「嗯。」第九席應了一聲,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換班的人快來了。」
「嗯。」
「今天啟動祭壇,應該能早點回去睡覺。」
「嗯。」
第三席瞥了他一眼,懶得再說話。
但是——如果他們回頭一下的話。
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人,在站崗的間隙里轉個身、扭個頭、瞄一眼——
那麼他們就會發現,祭壇的另一面,此刻已經堆滿了東西。
石頭。
大大小小、形態各異、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石頭。圓潤的、尖銳的、長條形的、扁平的,錯落有致地堆成一座小山,高處的幾顆搖搖欲墜,隨時準備給祭壇來個二次「驚喜」。
死耗子。三隻。整整齊齊排列在祭壇邊緣,頭朝祭壇中心,尾巴衝著來路,像是某種獻祭儀式的詭異開場。第一隻皮毛灰白,死不瞑目;第二隻褐色,姿勢安詳得像在睡覺;第三隻最小,不知從哪個旮旯角落裡被翻出來的,肚皮朝天,四肢僵直。
抹布。兩條。一灰一白,搭在最近的一根石柱上,風吹過來,輕輕晃動,竟有種詭異的生活氣息。。
此外,還有——一個被掏空了的易拉罐,罐身上插著幾根雜草,造型頗像插花藝術。
半截不知哪個年代遺留下的塑料繩,纏繞在一根石柱上,打了個丑兮兮的蝴蝶結。
一塊明顯被啃過一口的麵包,干硬得像石頭,擱在祭壇正中央。
幾隻被人擰成麻花狀的草葉。
一條……宋臨沂自己也不記得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破布條,紅底黃字,依稀辨認是「大促銷」三個字,此刻正迎風招展,成為祭壇最鮮艷的點綴。
重點是——這些玩意兒,已經不僅僅是「堆」在那裡了。
經過一夜的精心「創作」,宋臨沂逐漸從無聊的惡作劇中發掘出了藝術的天賦。
石頭堆,堆成嘴笑的鬼臉。豎起的中指。
三隻死耗子,被擺成了三角形,互相凝視。
抹布和塑料繩纏繞在一起,被他編成了一條粗製濫造的「彩帶」,繞祭壇一周。
那條「大促銷」的紅布條,被他扎在最高的那根石柱頂端,此刻正在晨光里迎風飄揚,頗為矚目。
最有意思的是——
祭壇最中心,那個易拉罐旁,
一個用石頭和雜草精心拼成的小人。
跪姿。
雙手舉過頭頂。
做投降狀。
小人身上,還被他放了一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小黃花。
——完美。
宋臨沂蹲在草叢裡,欣賞著自己一夜的「成果」,嘴角咧到耳根。
藝術。
這就是藝術。
他越看越滿意,越看越得意,甚至掏出手機對著祭壇拍了張照,準備回去給沈小子看看自己的傑作。
就在他放下手機,準備再撿塊石頭給那投降小人腳下墊一墊時——
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幾分疑惑,幾分茫然,還有幾分的不可置信。
「你是誰?」
宋臨沂的身體僵住了。
他保持著彎腰撿石的姿勢,手懸在半空,腦袋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轉過來。
入眼的,是一張表情堪稱精彩的臉。
第三席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
那張向來冷酷的臉上,此刻寫著幾個大字:
一臉懵逼加憤怒。
不是單純的憤怒。
是「我剛想回頭伸個懶腰結果看見祭壇變成垃圾場了」的憤怒,是「昨晚守了一夜結果被人當傻子耍了」的憤怒,是「這人誰啊怎麼敢的」的憤怒。
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想罵人但一時不知道從哪罵起,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他媽……」
旁邊,第九席也趕到了。
他的表情比第三席好一點。
純粹的、徹底的、完全無法理解的茫然。
他看著祭壇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看著那三隻死耗子,看著那條迎風飄揚的「大促銷」紅布條,看著那個跪姿投降、頭頂一朵小黃花的小人——
他的大腦,仿佛短暫地死機了。
「……這是什麼?」他聽見自己問。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我一定在做夢」的飄忽。
宋臨沂:「……」
宋臨沂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第三席那張寫滿「我想殺人」的臉,又看了一眼第九席那張茫然到近乎無辜的臉,然後——
抿了抿嘴。
露出一抹靦腆的笑。
那笑容非常真誠,非常無害,帶著幾分「真巧啊在這兒遇見你們」的隨意,還有幾分「雖然被抓住了但咱們可以好好聊聊」的友好。
他開口,語氣和煦得像在嘮家常:
「哈嘍!」
頓了頓,加了一句:
「早上好啊!」
空氣凝固了。
第三席的嘴角抽了抽。
第九席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宋臨沂保持著那抹笑容,非常緩慢、非常自然地,往後挪了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臉上的笑容依舊維持著,心裡卻在瘋狂尖叫:
操操操操操——
老子玩脫了!!
他看著第三席那張越來越黑的臉,看著第九席那逐漸從茫然轉為複雜(憤怒+懵逼+好奇+「這人腦子沒問題吧」)的表情,腳下繼續往後挪。
然後他發現,自己身後是祭壇。
無路可退。
宋臨沂:「……」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又抬頭看了一眼對面兩張越來越近的臉。
再看了一眼那個跪姿投降、頭頂黃花的石頭小人。
忽然覺得,那小人……還挺像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