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晨曦從祭壇廢墟的缺口斜斜照進來,落在第七席安詳的臉上。
沈青竹蹲在她身邊,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擾了一場正在做的夢。
他伸出手,將那縷垂落在她臉頰邊的碎發,輕輕別到耳後。每次她嘮叨他的時候,那縷頭髮就會隨著她歪頭的動作滑落下來,她也不管,就那麼任它晃著,嫵媚又慵懶。
而現在,它安靜地貼在她臉側,不會再動了。
沈青竹的手指頓了頓。
然後他垂下眼,開始整理她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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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領子翻平,撫平褶皺。
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復刻她曾經為他做過無數次的事。
「領子要翻好。」
「扣子要扣整齊。」
「那麼大個人了,還要人跟在後面嘮叨……」
那些話還在耳邊,說那些話的人,已經不在了。
沈青竹的睫毛顫了顫。他閉上眼,又睜開。然後他站起身,握緊手中那柄幽紫色的短刃。
走進那片被血浸透的晨光里。
走出那間小屋時,他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會看見第七席躺在那裡的樣子,就會想起她最後那句話——
「哪有姐姐……會怪弟弟的。」
他怕自己會撐不住。可他沒有資格撐不住。
——
信徒那些人,他一個一個找過去,一個一個送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每一刀刺出去的時候,他都告訴自己:這是敵人。
可那些敵人,叫過他十四,替他擋過刀,在他受傷的時候遞過藥,在他發呆的時候揉過他的腦袋。
一刀,一刀,又一刀。斬斷的是命。斬不斷的,是那些日夜相處的記憶,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溫暖,是他自己曾經真真切切付出過的感情。
每一刀落下,他都在心裡默念一個席號。每一個席號,都是一道裂痕。
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深,深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碎成了一片一片,不流血,但疼。
疼得他想喊,想哭,想停下來。
只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強行拼湊在一起,維持著最後的完整。
那力量叫——職責。
他不能倒下。至少,在這一切結束之前,不能。
他不能停下。因為他是守夜人,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
祭壇越來越近。
信徒越來越少。
只剩下第三席,第九席還有小八和囈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青竹停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中央。
周圍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不,不是呼吸聲,是喘息聲。
粗重的、疲憊的、像是跑了很遠很遠的路之後才會有的喘息聲。
他低頭,那把幽紫色的短刃上,血已經乾涸了,結成暗紅色的痂,糊在刀身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身上的衣服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入目的,全是紅。大多是別人的血。
自己的……他沒受什麼傷。囈語的訓練,確實很有效果,只是用錯了人。
強到可以在殺了他們之後,自己幾乎毫髮無傷。
這算什麼?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然後他忽然覺得很累。是身體的累。更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要把人往下拽的、連站都快站不住的累。
他往前走了一步。踉蹌了一下。
又走了一步。再踉蹌一下。
眼前開始發花,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停下來,看著面前那條空蕩蕩的路,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
他的任務還沒完成。
可他走不動了,真的,走不動了。
腳下忽然一絆。他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倒下。
因為一隻手,從他身後伸出,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腰。
緊接著,一雙手臂,將他整個人圈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溫度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熟悉到沈青竹的腦子裡有根弦,「啪」地一聲斷了。
他僵在原地,沒有動。
那個懷抱收緊了一點,又收緊了一點,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揉進骨血里。
他僵硬的身體,忽然軟了下來。
軟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得像終於可以不用再撐著了。
他緩緩轉過頭。落進一雙淺色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自責,有後怕,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陽光從那人身後照過來,給他鍍了一層模糊的金邊,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沈青竹看清了。他看清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那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
王面看著他。
看著他滿身的血,看著他發抖的手,看著他眼底那片快要把他整個人淹沒的疲憊和空洞。
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說不出話。
他想起葉梵說的那些話。
「你會為了他,做出所有不理智的事。」
他說得對。自己確實不理智了。
可那又怎樣?
這個人在他懷裡,渾身是血,搖搖欲墜。
他怎麼可能還理智?
他低下頭,把下巴抵在沈青竹發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有些顫抖:
「對不起,小孩。」
「我來晚了。」
——
不說還好。
一說,沈青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那種酸從鼻腔往上涌,涌到眼眶,在裡面轉了三圈,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他想問:你怎麼現在才來?
他想問:你知道我殺了多少人嗎?
他想問:你知道我有多累嗎?
他想問: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害怕哪一刀刺出去的時候手會抖,害怕下一個要殺的人是下不去手的,害怕走到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更害怕——害怕等不到你來。
可他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伸出手,緊緊抱住王面的腰。
抱得很緊,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痛苦,都通過這個擁抱傳遞給他。
「……我等了你很久。」
聲音悶在王面胸口,悶得幾乎聽不清,帶著幾分沙啞,幾分委屈,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孩子氣的埋怨。
可卻比任何一句情話都讓人心碎。王面的手收得更緊了。
他閉上眼,把臉埋進沈青竹沾滿血的髮絲里,嗅著那股血腥味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他活著的證明。
是他還在這裡的證明。
是他終於等到了的證明。
——
晨光從廢墟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滿身血污,一個風塵僕僕。
一個等了太久太久,一個終於趕到了。
他們抱在一起,在這片剛剛經歷過殺戮的廢墟中央。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和彼此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
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沈青竹忽然覺得,那些壓在心頭的東西,好像輕了一點點。只是那麼一點點。
可就是那麼一點點,讓他終於可以不用再撐著了。
他靠在王面懷裡,閉上眼。
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給那兩排微微顫抖的陰影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王面低頭看他。看著他沾著血的臉,看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他終於放鬆下來的、不再緊繃的嘴角。
他忽然想起很兩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孩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小,還嫩,還帶著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桀驁。
他故意找他麻煩,故意逗他,看著他炸毛的樣子,心裡覺得……挺可愛的。
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叫喜歡。
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無聊時的一點消遣。
後來他才知道,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就像現在。
他站在這裡,抱著這個人,滿身血污,滿目瘡痍。
可他還是覺得,值。
值得他違背命令偷偷跑出來。
值得他孤身一人闖進這片險境。
值得他用盡餘生,去換這個人平安。
——
沈青竹不知道王面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這個懷抱很暖。
暖到可以讓他暫時忘記那些殺過的人,忘記那些流過的血,忘記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王面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很淡,卻溫柔得像此刻落在他們身上的陽光。
他低下頭,在沈青竹額角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像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安寧。
「……不會再有下次了。」他低聲說。
聲音很輕,卻像誓言一樣,落進沈青竹心裡。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
廢墟無聲。
晨光無言。
只有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拂過他們相擁的身影,然後繼續向前,不知吹向何方。
也許這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也許這世間所有的等待,都只為這一刻的相擁。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等到了。他也等到了。
這樣就夠了。
你聽,每一寸心跳叩擊歲月的聲響,都是它在回應——
原來所有不聲張的期盼,都在暗處結了繩,一端繫著等待,一端繫著終將奔赴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