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太后之後,養心殿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殿門半掩著,西斜的日光透過窗紙,在御案上投下一道昏黃的光影。
雍正重新拿起硃筆,批了幾份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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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筆的力道卻比平時重了些,有幾處硃砂暈開了也不在意。
高無庸遠遠伺候著,大氣也不敢出,只悄悄地朝殿外看了好幾回。
他知道皇帝在等什麼。
太后走了,皇后被禁了,那把火已經燒起來,剩下的,是看慎刑司里能審出多少東西來。
日頭一寸一寸地落下去,殿中的光線由明轉暗,高無庸正要上前掌燈,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心頭猛地一跳,抬頭看去,只見慎刑司的掌刑太監夏刈一身青灰色直裰,額上帶汗,快步走到殿門前,跪了下去:「稟皇上,慎刑司問出了實情。」
雍正手中的筆頓住了。
他沒有抬頭,只沉聲道:「進來說。」
夏刈膝行兩步,進入殿中,伏跪在地。
高無庸看見他額角的汗珠,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慎刑司的掌刑太監,什麼酷刑沒見過,能讓他露出這副模樣,恐怕這件事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大。
殿內靜了片刻,雍正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問出什麼了?」
夏刈咽了一口唾沫,低聲道:「回皇上,剪秋是個硬骨頭,咬了牙一個字不吐。奴才用遍了手段,她只翻來覆去說自己是冤枉的,旁的什麼都不肯招。」
雍正沒有抬眼,手中的硃筆緩緩轉了一圈,聲音冷下去:「那你是來告訴朕,沒有結果?」
夏刈的頭埋得更低了:「奴才不敢。剪秋雖不說,但景仁宮首領太監江福海卻撐不住了,在第三輪上了夾棍之後,全招了。」
雍正終於放下硃筆,靠向椅背:「說。」
夏刈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那口氣壓進丹田裡才能穩住聲音:「江福海招認,皇后娘娘——多年前在潛邸還是側福晉時,曾吩咐身邊的心腹宮女剪秋,取芭蕉葉榨汁,摻入純元福晉平日的湯藥中。」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芭蕉性寒,孕婦服用極易傷胎動血。皇后娘娘從純元福晉有孕時便開始暗中用藥,待純元福晉臨盆時,胎兒虛弱,血崩不止,遂母子俱亡。」
殿內的空氣仿佛一下子被抽乾了。
高無庸手一抖,手中的拂塵差點掉在地上。
他飛快垂下頭,恨不能當場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御案後的皇帝卻一動不動,像是被那幾句話釘在了椅子上。
許久,他才發出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你說什麼?」
夏刈伏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可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他不敢不繼續說下去:「江福海還說……此事之後,皇后娘娘密令多年,只剪秋一人經手,所有後院女子孕中所用的安胎藥方,亦是院判章彌親筆所擬。事後,章彌得銀千兩。」
夏刈的聲音到後面幾乎低不可聞,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養心殿的金磚上。
雍正坐在那裡,沒有動。
他的面上沒有怒色,甚至連方才的陰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仿佛一瞬間所有的表情都被那幾句話從臉上抹去。
他想起純元入府那日的情形。
那日陽光極好,她穿著一身月白衫子,立在院中的海棠花下,回頭沖他笑,說她特意來瞧妹妹。
她是那樣柔和明亮的一個人,走後便成了他心頭一粒硃砂痣。
可她沒有活過那個冬天。
她懷著他的孩子,卻血崩而死。
他當時跪在床前,握著她漸漸冰涼的手,聽見她最後一句是:「王爺……孩子……保住孩子……」
可孩子沒有保住,她也沒有。
他一直以為那是意外。
宮中婦人生育本就是鬼門關,他雖痛極,卻沒有深究過。
許多年後,他登上皇位,秘密讓人查過幾回,卻始終沒有查出什麼。
他只當是蒼天薄待他。
原來不是。
雍正緩緩抬起手,扶著桌沿,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動作都需要用盡全力。
他走到夏刈面前,低頭看著他。
夏刈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覺得一股陰沉的氣壓當頭籠罩下來。
殿內靜得可怕,高無庸甚至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停了。
然後,雍正猛地一腳踢翻了眼前的紅漆木立架。
立架轟然倒地,擺在上面的茶盞、奏摺、筆架滾落一地,發出一陣震耳的聲響。
高無庸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夏刈的頭埋得更深,幾乎貼在了金磚上。
「大膽!」雍正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幾近失控的暴怒,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她怎麼敢!」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根根爆起,「純元待她親厚,自幼一處長大!她怎麼下得去手!她怎麼敢對純元下手!」
沒有人為他回答。
外面最後一縷天光沉入地平線,殿內迅速暗下去。
燈火還未及點燃,昏昧的暮色將雍正的身影拉出一道長長的、晃動的影子。
他站著,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口陡然爆發的怒氣像一座驟然熄滅的爐子,餘燼尚存,卻已不再騰起明火。
他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淡里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冷:「傳朕旨意。」
高無庸忙從地上爬起來,趨前兩步:「奴才在。」
「皇后宜修,失德悖倫,謀害皇嗣,罪無可恕。即刻褫奪皇后寶冊,幽禁景仁宮,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高無庸應道:「嗻。」
他轉身要走,卻又被叫住。「等等。」
雍正背對著他,聲音低沉,「朕的純元皇后——追諡……罷了,你下去吧。」
他揮了揮手,像是疲憊到了極點。
高無庸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在他的身後合攏,將皇帝獨自留在那一片昏暗中。
只有夏刈仍然跪在原地,不敢抬頭,也不敢出聲。
過了許久許久,他才聽見御案後傳來一聲極其低啞的笑,像是一片漆黑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好啊……宜修,你真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