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道:「您當真以為,皇阿瑪傳位給朕,是因為兒子能用、是眾望所歸?」
他笑了一聲,像在說一個很好笑的笑話,「皇阿瑪選兒子,不過是因為,弘曆是朕的兒子。若是弘曆年歲再大些,成了家,立了業,您覺得那道傳位詔書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他頓了頓,「兒子這話,說得夠明白了嗎?」
太后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清:「不……不可能……隆科多都不知道的事……你……」
她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隆科多他……他什麼都知道,先帝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他從來沒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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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幾近崩潰的不確定。
雍正打斷了她:「隆科多?」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屑,「隆科多算什麼?他不過是皇阿瑪放在明面上的一顆棋子——皇阿瑪真正的心腹股肱,哪一個不是站在弘曆身後的?」
他看著太后的臉一寸一寸失去血色,語氣又輕了幾分。
殿內靜得可怕。
太后站在那裡,像一棵突然被抽去了根的老樹,身形微微晃動,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去。
她的眸光渙散了一瞬,又像是想起什麼,強自定住神,嘶聲道:「不……你休想唬弄哀家……什麼站在弘曆身後,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憑什麼讓那些老臣服他?」
雍正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聲音不大不小:「我的好額娘,您還在做夢,妄圖殺了弘曆呢。」
太后的臉色一僵。
雍正仿佛沒有看到她的驚變,仍自慢悠悠地開口:「您若是真覺得弘曆只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又何必這樣忌諱他?您要殺他,那是因為您心裡清楚,他擋了老十四的路。可您有沒有想過——」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著太后的眼睛,「這次皇后的事,會不會也是他的手筆呢?」
這話一出,太后的臉徹底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五台山傳來的那些密報:四阿哥禮佛、上香、陪未婚妻散心,安分得像一隻養在籠中的雀。
可那些密報,真的是真的嗎?
她一直以為,皇后出事的引子是皇帝自己親手點燃的——他連翻三日富察貴人的牌子,又封了個「慎」字,激得富察家與鈕祜祿家聯手反擊。
可如果這一切,從富察貴人的得意忘形開始,便都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推著走的呢?
那雙手的主人,此刻正遠在五台山,安安靜靜地陪著未婚妻抄經禮佛。
太后沒有繼續想下去。
她不敢。
雍正看著她慘白的臉色,沒有再說話。
他退後一步,重新坐下,拿起硃筆,不緊不慢地蘸了蘸硃砂,將目光落回摺子上,仿佛方才的一番對話從未發生過:「皇額娘累了吧?竹息,扶太后回宮歇息。」
竹息低低應了一聲,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
太后沒有掙扎,也沒有再說話。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由竹息攙著,一步一步慢慢往殿外挪去。
腳步虛浮,跨過門檻時還踉蹌了一下,險些絆倒。
竹息急忙扶穩,太后卻連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失魂落魄的話:「你……你不能這樣對哀家……哀家是你的額娘……」
聲音極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
可殿內沒有人回答她。
門外的風灌進來,吹得御案上的紙頁沙沙作響。
雍正沒有抬頭,筆下的字跡依然穩當。
只有高無庸站在角落裡,將方才那場母子之間的交鋒一字不落地收進耳中。
他額上沁了一層薄汗,卻連擦也不敢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