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外,日頭升到半空,將殿前的石階照得發白。
殿內,雍正正批著摺子,高無庸立在一旁,低聲將景仁宮的情形一一回稟:「……皇后娘娘動了怒,砸了幾件瓷器,人已被看住了。剪秋、周福海等一干人犯已送入慎刑司,正在審。」
雍正聽完,「嗯」了一聲,沒有抬頭,硃筆在摺子上穩穩落下一行批語。
高無庸知道皇帝不愛聽多餘的廢話,躬身退到一旁。
殿內重歸安靜,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可這份安靜沒有維持多久。
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太監的聲音略顯慌張地響起:「太、太后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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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無庸心頭一緊,飛快看了皇帝一眼。
雍正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卻沒有放下。
他抬起頭時,太后已經推開了殿門,步幅很快,連身邊扶著她的竹息都險些跟不上。
太后烏雅氏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發間沒有多少珠翠,可那通身的氣度仍在。
但此刻,她面色鐵青,眼底帶著被壓制的怒火。
她渾然沒有平日保養得宜的從容,踏入殿中,直直盯著御案後的人,聲音微微發抖:「皇帝,你這是什麼意思?」
雍正放下硃筆,站起身,向太后行了個禮:「皇額娘怎麼來了?有事派人傳喚兒子便好,何必親自跑一趟。」
他的語氣平靜,面上還帶著一絲關切。
太后卻沒有接這個話,她逼近一步,聲音拔高了些,指著皇帝,手指微微發顫:「景仁宮的事——你憑什麼拿皇后身邊的人?她是你的嫡妻!你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任憑外人往她身上潑污水,你還配做這個皇帝嗎?」
雍正的眼底微微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扎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太后,目光慢慢變了。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接太后那句「嫡妻」的話,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皇額娘當真不知皇后做了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兒子卻查到些有意思的事——皇后經手的那幾樁事,有幾回,手腳都被人清過了。那掃尾的痕跡,乾淨利落,不像是皇后的人能做出來的。」
他看著太后,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兒子順著那痕跡一查,便查到了壽康宮。」
殿內的空氣驟然冷了。
太后臉色僵了一瞬,隨即勃然大怒:「你胡說什麼!」
她氣得發抖,「你是說哀家替她掃尾?哀家是太后,是你的生母,是皇后的婆母!哀家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替她做這種事?」
雍正沒有急著反駁,只是看著她。
片刻後,他緩緩道:「皇額娘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這些年宮裡妃嬪小產的有多少,皇嗣夭折的有多少,您心裡,當真沒數嗎?」
太后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接上話。
雍正沒有停下,語氣不高,卻一字一字直往人心窩裡鑽:「兒子膝下子嗣單薄,滿朝文武看著,天下百姓看著。兒子的種,活不活得了,難道不是皇額娘想不想讓兒子有後的問題嗎?」
殿中死寂。
竹息低著頭,臉色發白,大氣也不敢出。
太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雍正,指尖都在打顫:「你……你……」
她連說了幾個「你」字,卻一個完整句子也沒拼出來。
她從未想到,這個從前在她面前恭恭敬敬、渴求母愛的兒子,竟會有一天用這樣鋒利得近乎殘忍的語氣同她說話。
她含蓄了這些年,遮遮掩掩了這些年,從不敢將那個念頭擺到明面上來。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被氣暈了頭,還是那份深埋多年的不甘終於壓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地從牙縫裡擠了出來:「老十四……比你強。」
她看著雍正的眼睛,一字一句:「這皇位,你能坐,老十四自然也能坐。」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殿內的空氣仿佛被這句話徹底凍住了。
雍正卻沒有發怒。他站在原地看了太后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嘆息,又像是憐憫。
他緩緩開口:「皇額娘啊,」
他的聲音也緩和下來,仿佛方才那番咄咄逼人的交鋒只是一場錯覺,「您陪著皇阿瑪這麼多年,竟還沒有看懂他老人家麼?」
太后皺眉:「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