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早晨,比別處來得更安靜些。
皇后宜修端坐主位,儀容整肅,一襲杏黃色的宮裝將她的身形襯得端凝莊重。
她的請安一向規矩嚴整,眾妃嬪按位分落座,茶水是井水剛沏的,茶點是御膳房每日照例送來的,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可今日,殿內的氣氛卻隱隱有些不同。
各宮妃嬪來得比往日齊整,落座後卻不像往常那樣低聲寒暄,反而一個個垂著眼,捧著茶盞,像是在等什麼。
宜修自然察覺到了,她沒有問,也不屑問。
她心裡清楚前朝的風向,那些傳言她早有耳聞,但她是皇后——先帝冊封、正位中宮,哪怕皇帝再不滿,也不可能輕易動搖她的位置。
她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掃過下首的皇貴妃,眼底藏著一絲寒意。
皇貴妃倒是面色如常,捻著佛珠,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尊琉璃塑的像,看不出半點情緒。
華妃坐在她對面,今日也難得地沒有開口刺人,只垂著眼皮,手裡絞著一方帕子,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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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恐怕正盤算著年家的事。
沉默中,茶盞相碰的脆響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交織在一起,將這清晨的請安襯得格外漫長。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來得極快、極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景仁宮的宮女太監們來不及通報,便見一隊御前帶刀侍衛與內監魚貫而入,領頭的是高無庸。
他一身青灰色的太監袍服,面白無須,神色平靜,步伐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徑直穿過庭院,踏上石階,邁入了大殿正門。
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有膽小的嬪妃已經握緊了茶盞,指節發白。
宜修面色微變,卻仍然端坐不動,目光冷冷地看向高無庸,沉聲道:「高無庸,你這是什麼意思?景仁宮也是你隨便帶人闖的?」
高無庸沒有立刻回答。
他立在殿中,先依照規矩,規規矩矩向正位上的皇后行了一個大禮,又向皇貴妃行了一個禮,這才直起身,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遍整座大殿:「奴才奉皇上口諭,來景仁宮辦差,驚擾了皇后娘娘與各位主子,還請您恕罪。」
他說著,微微側身,朝身後抬了抬手:「皇上有旨——皇后身邊近身伺候的剪秋、周福海等人,即刻拿下,送慎刑司審問。」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侍衛已經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剪秋正侍立在宜修身側,手裡端著茶盤,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兩名侍衛反剪了雙手,拖了出來。
她猛地掙紮起來,髮髻散落,聲音尖利:「娘娘!娘娘!」
周福海是景仁宮的首領太監,也算見過風浪,可被侍衛按跪在地上時,一張臉早已白得沒了血色,連連磕頭:「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另有幾名近侍也被一一按倒,哭喊聲、求饒聲、金屬甲葉摩擦的聲響,在一向安靜肅穆的景仁宮正殿裡亂作一團。
宜修猛地一拍桌案,茶盞震得跳了起來,滾燙的茶水潑在案面上,順著桌沿滴落:「大膽!」
她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本宮是正宮皇后!先帝親封的皇后!你們竟敢當著本宮的面拿本宮的人,誰給你們的膽子!」
高無庸微微躬身,像是沒聽見她的怒火,語氣依然平和:「娘娘息怒。奴才也是奉旨辦事,不敢抗命。」
他說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皇上的口諭,奴才原話帶到:景仁宮上下,若無干係,便安分待著。若有干係,莫怪朕不留情面。」
宜修的臉色刷地變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熱憤怒充盈了她的胸腔,可她的理智還在,她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高無庸沒有再看她,而是轉身,面朝皇貴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皇貴妃娘娘,皇上有旨——後宮諸事,暫有勞皇貴妃打理。各位主子的請安、起居、份例,也一併由您照看。」
皇貴妃沒有立刻開口。
她坐在原處,手中的佛珠緩緩捻過一顆,又一顆,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仿佛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片刻後,她微微頷首,聲音溫和而平靜:「臣妾領旨。請公公回稟皇上,後宮的事,臣妾自當盡心。」
高無庸應了一聲「嗻」,便退到一旁,示意侍衛將拿下的宮人押出去。
剪秋被拖經過宜修面前時還在嘶聲喊著「娘娘救命」,宜修卻只是站在那裡,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目光陰沉得像是能擠出墨來。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喉頭滾動了幾回,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好啊……好啊……你們都等著看本宮的笑話,是不是?」
無人接話。
殿內一片死寂。
妃嬪們垂著頭,無人敢應聲,也無人敢動。
皇貴妃已經站了起來。
她整了整衣襟,沒有看宜修,只對殿中眾人道:「都散了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剪刀,將殿內那根繃到極致的線輕輕剪斷。
眾妃嬪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向皇貴妃行禮,又向皇后草草一禮,便一個接一個地快步退出了景仁宮。
華妃走在最前面,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留給宜修。
她徑直上了自己的轎攆,落下帘子,只說了一個字:「走。」
轎子便抬了起來,穩穩地朝著翊坤宮的方向去了。
皇貴妃是最後走的。
她踏出景仁宮正殿門檻時,身後傳來宜修失控的怒罵聲,夾雜著瓷器落地的脆響:「你們都給本宮站住!本宮是皇后——本宮還沒有倒!誰讓你們走的!誰也不許走!」
那聲音撕破了平日的端莊體面,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帶出一絲淒涼。
皇貴妃沒有回頭。
她的腳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只是在邁過門檻的一瞬間,嘴角終於沒能壓住,極輕、極快地上揚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如常。
她身後的宮女看得分明,卻也只當沒瞧見,低著頭緊緊跟上。
當皇貴妃踏出景仁宮大門時,高無庸抬手示意。
兩個小太監上前,一人一扇,緩緩將那沉重的朱紅宮門合攏。
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結束的宣告。
「砰」地一聲,門合上了。
將裡面的聲音、人影、怒火,連同那位正宮皇后最後一絲體面,一併關在了門後。
陽光照在景仁宮的門楣上,照得那塊匾額依舊金碧輝煌。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宮殿的主人,恐怕再也走不出那道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