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三日,養心殿的牌子都翻的是富察貴人。
這是宮裡從未有過的恩寵。
三夜連著,敬事房記檔的筆都沒停過,內務府連夜往延禧宮添了四五樣陳設,恩賞如流水一樣送進去。
太監們私下議論起來都咂舌,一時間各宮各院的目光都悄悄看向延禧宮,有嫉妒的,有觀望的,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富察貴人的心情也跟著這三天的恩寵飄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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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侍寢回來,她面上還帶著初承恩露的羞赧;
第二日再被翻牌,她換衣裳時動作都輕快了幾分;
到了第三日,她照鏡子時下巴已經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她本是富察家旁支的女兒,送進宮來原不過是給族裡盡一份力,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能有今日。
可皇帝偏偏正眼瞧了她,還一夜連著一夜地寵。
說得難聽些,這宮裡多少女人一輩子都等不來的一次恩澤,她連著三天就得了三回。
她覺得自己當真是入了皇帝的眼,也當真是有了底氣。
那點底氣球一樣地鼓脹起來,終於在第四日的請安時炸開了口子。
那日早晨,富察貴人到得早,款款走進大殿,容光煥發,衣裳是內務府新送來的杭綢,髮髻上的珠釵也比往日鮮亮。
她向皇貴妃敷衍的行過禮,又向在座諸人微微頷首,便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面上端著笑,眼底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得意。
殿內眾人瞧在眼裡,有人低頭喝茶,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人先開口。
華妃卻素來是藏不住話的性子。
她垂著眼皮,手裡捻著一塊帕子,慢悠悠地開了口:「富察貴人這幾日伺候皇上,伺候得倒也辛勞。」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本宮瞧著,貴人臉上的氣色,倒是比入宮前好了不少呢。」
這話聽著像關懷,細品卻是刺。
華妃到底是從潛邸就跟著皇帝的老人,又在後宮浮沉了這許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一個旁支女翻了三天牌子,在她眼裡不過是井底之蛙蹦躂了兩下,還夠不上她正眼看的資格。
殿中的妃嬪都聽出了華妃話里的揶揄,摒著氣不敢出聲。
可誰也沒料到,富察貴人竟然直接回了過去。
她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才含笑開口:「華妃娘娘說笑了。嬪妾伺候皇上,是嬪妾的本分,皇上願意讓嬪妾伺候,那是皇上的恩典,嬪妾自然盡心盡力。」
她放下茶盞,目光輕輕掃過華妃,語氣像是隨口閒聊:「倒是華妃娘娘——年大將軍近來在西北公務繁忙吧?妾身聽說,西北那邊這些日子可不太平呢。娘娘在後宮照料自己都顧不過來,便不必替嬪妾操心了。」
她這話一出,殿內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年大將軍這四個字,在宮裡本就是一道禁忌,哪怕是最得寵的妃子也不敢輕易當眾提起。
可富察貴人不但提了,還提著年家的事含沙射影地點了華妃一下。
華妃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攥著帕子的指節微微發白。
殿中有人暗暗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頭假裝撥弄茶盞,眼皮都不敢抬。
華妃這麼多年在後宮還沒有被人這樣當面頂撞過,一時間竟沒有立刻接上話。
富察貴人看著華妃吃癟的樣子,心裡愈發得意,面上的笑容也更盛了幾分。
她目光轉了轉,落在殿正中端坐的皇貴妃身上。
皇貴妃今日一如既往地平和,端坐高位,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似乎沒有聽見方才那番交鋒,又似乎聽見了也不放在心上。
但這在富察貴人眼中,卻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永壽宮那位,端著皇貴妃的架子,不過是仗著養了個好兒子罷了。
可四阿哥再得先帝看中,終究也只是個皇子,皇帝還年輕著呢。
她富察貴人現在才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等哪日懷了龍嗣晉了位分,她可未必還要日日站在這裡向這位皇貴妃請安行禮。
她心裡這麼想著,面上便不自覺地帶出一些輕慢來。
消息傳得飛快。
富察貴人在請安時頂撞華妃、對皇貴妃不敬的事,不到午間便傳遍了各宮各院。
有人暗暗心驚,有人等著看好戲,也有人搖頭——三天恩寵就得意成這樣,這位富察貴人,怕是要栽跟頭的。
養心殿裡,高無庸將請安時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回稟了。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就垂手退到一旁候著。
雍正聽完,面上沒有半點表情,只「嗯」了一聲,便繼續低頭批摺子。
高無庸摸不准皇帝的意思,可他知道,那位富察貴人怕是要出事了。
皇帝不喜歡不聽話的人,更不喜歡拎不清自己分量的人。
當晚雍正翻了富察貴人的牌子。
富察貴人被裹在錦被裡抬進養心殿時,臉上還掛著掩不住的笑意。
她覺得自己果然沒有猜錯——皇帝是寵著她的。
華妃再有資歷又如何,還不照樣被晾在宮裡無人問津?
她富察貴人年輕,皇帝又正喜歡她,日子還長著呢。
次日,聖旨便從養心殿發了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富察氏婉儀柔嘉,侍朕有功,深愜朕心,著晉位為嬪,封號……」
宣旨的太監拖著長長的尾音,念出最後兩個字:「……慎。」
「慎嬪娘娘,接旨吧。」太監笑著將聖旨遞過來。
富察貴人——不,慎嬪——跪在地上,雙手接過那道明黃的聖旨,指尖微微發涼。
慎。
她不是沒有讀過書、不知道這個字的意思。
這個封號是警鐘。
皇帝捧了她三天,反手便扣了頂「慎」字帽子,是告訴她:朕給的恩寵,不是讓你拿來張揚跋扈的。
你在宮裡的一言一行,朕都看在眼裡。
那頂「慎」字帽檐將她的氣焰壓得乾乾淨淨。
慎嬪謝恩起身時,臉上的笑意還在,卻已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僵硬。
從當天起,之後的請安,慎嬪都安靜了。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垂著眼,儀容規整,姿態恭謹,再無之前的半分輕狂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