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離開後，暗衛首領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牆角燈芯爆了一聲，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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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抹了一把額頭，掌心全是冷汗。
他這才發覺自己方才竟不自覺地屏了呼吸，直到那腳步聲順著石階走遠，才敢讓氣從那緊緊繃著的胸腔里緩緩吐出來。
他在先帝手下辦差二十餘年，刀口舔血的日子過得多了，自以為早已練就一副波瀾不驚的膽色。
可方才那位少年，坐在石凳上，連語氣都不曾起伏，便輕而易舉地定下了一盤讓人頭皮發麻的棋局。
章彌的事，越像「太醫院自己漏出來」的，越能要皇后的命。
他反覆咂摸著這句話，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四阿哥要的不是章彌的命，不是皇后的把柄，甚至不是前朝後宮那點動盪。
他要的是皇后自己爛掉，爛得順理成章，爛得讓所有人看一眼便覺得噁心，而他自己，從頭到尾乾乾淨淨，仿佛什麼都沒做過。
他不需要親自動刀，只是一句話，便給那把刀選好了落刀的方向、落刀的口子，以及刀落之後血會流向哪裡。
首領眼前閃過先帝的影子。
先帝爺是馬上得來的天下，殺伐決斷，一道旨意落地便人頭滾滾，狠得光明正大，狠得連他自己都不屑遮掩。
可眼前這位小主子，分明是先帝的血脈，卻完全是另一路數。
他的狠不露在面上，不落在言語裡，而是穩穩妥妥地收在笑容和禮數下面，像一柄裹著錦緞的刀，你看不見刃口，碰上去才知道疼。
方才他拍了拍海官的肩，輕飄飄說一句「走，回房睡覺。明日還得陪笙歌上香」——就像方才議的不是皇后，不是院判，不是一樁要見骨見血的宮闈秘事，而只是飯後閒談。
首領忍不住暗暗思忖：先帝留那一道密旨，本是怕這孩子身陷重圍、孤立無援，留給他一條保命與正名的路。
可看他方才那神情，哪裡有半分「自保」的意思？
他分明是在掂量手中的刀，盤算著這刀該先砍誰、砍多深、用什麼姿勢落下才不濺到自己身上。
皇后、章彌、太醫院——這大概只是一個開頭。
他隱隱有一種預感，四阿哥的目光從未停在儲位上。
他要的不僅僅是登基，而是要讓滿朝文武、天下後世都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名正言順」這四個字，拿到密旨時他看得那樣仔細，又收得那樣從容，像是早已在心裡想過一千遍。
首領站在熄滅的油燈旁，暗火餘燼騰起一縷細如遊絲的煙氣。
他終於低聲開了口，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還是說給那個已經走遠的身影：「先帝爺，您挑的這位小主子……可比您想得還要狠。」
他說著，嘴角卻慢慢揚起來，帶著一絲認命的安心：他畢竟已經站在這邊了。
狠，從來不是壞事——對一個要做人上人的人來說，不夠狠才是死路。
他深吸一口氣，將密室的痕跡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不該有的東西，然後轉身，沿著石階拾級而上。
腳步聲在黑暗中輕輕響起，又輕輕消失。
禪房的門悄無聲息地合攏。
外面，五台山的夜風還在吹，松濤聲一陣一陣滾過院牆，像是把方才那一場密議徹底吞沒在了山色里。
明日，小主子還要陪著富察小姐上香。
而他，有一件新的事要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