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夜。
寺中的晚鐘已經敲過,香客盡散,僧眾各自回房做晚課。
後院禪房的燈火一盞一盞熄了,只剩黑瞎子房中那盞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將一道靜坐的影子映在牆上。
門外守著御林軍的侍衛,遠遠站崗,不敢靠近。
房中,黑瞎子坐在桌前,手中把玩著一枚棋子,似乎在等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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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亥時,窗外傳來三聲極輕的叩擊,像夜鳥啄木。
黑瞎子放下棋子,起身走到那隻舊木櫃前,按下暗格機括,隨後將柜子輕輕推開,櫃後的牆壁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然後拿起桌上的燭台,閃身進了暗門,牆壁在他身後合攏,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石階不長,約莫走了二十餘級便到底了,盡頭是一間石室,四壁以青石砌成,角落燃著兩盞油燈,將室內照得亮堂堂的,並不顯得陰森。
室內站著兩個人,一個身披玄色斗篷,面容藏在兜帽的陰影里;
另一個立在牆邊,抱臂靠著,正是海官。
他比黑瞎子先到一步,此刻見他下來,微微頷首。
黑瞎子回以點頭,目光落在那玄色斗篷的身影上。
「屬下參見四阿哥。」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約莫五十來歲的面孔,眉目端正,下頜蓄著短須,正是白日裡在大雄寶殿當值的一名知客僧。
他單膝跪地,姿態恭敬,聲音低沉:「屬下受先帝密令,在此等候四阿哥多時了。」
黑瞎子抬手:「起來說話。」
那人起身,袖中取出一枚鐵質令牌,雙手奉上。
黑瞎子接過來,就著燭光看了一眼——令牌正面刻著一條五爪金龍,背面刻著一個「暗」字,與笙歌手中那塊一模一樣,只是更沉。
他翻看了一下,遞還給對方:「皇爺爺的人,果然藏得深。」
那人雙手接過令牌,重新收好,隨即躬身道:「四阿哥,先帝留下的底子,屬下今日便向您交代清楚。」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暗衛營中,精衛五十人,皆為精銳中的精銳,自幼選拔,經過層層磨礪,可一當十。另設探子十人,專司打探、傳遞、策反之職,身份分散在京城各衙門與市井之中。」
黑瞎子聽著,沒有插話,目光沉靜。
那人道:「除此之外,紫禁城守衛營,明面上是直屬皇帝的禁軍,實則營中校尉、都司、乃至值守宮門的一名千總,都是先帝在時安插進去的人。號令在手,紫禁城內外的布防與換崗時辰,屬下都能拿到。」
黑瞎子聽到這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也就是說,若有一日兵臨宮城,守衛營不會攔我們。」
那人道:「攔不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止是守衛營。就連雍正的粘杆處——也有我們的人。」
黑瞎子目光一凝:「粘杆處?」
那人點頭:「粘杆處負責刺探、監視、密報,可密報從地方到御案,中間經過多少道手,層層篩選、擇要呈報。四阿哥這些日子在五台山的一切行動,雍正看到的,都是我們願意讓他看到的。旁人走漏的消息,到不了他的案頭。」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皇爺爺這盤棋,下得可真深。」
那人沒有接話,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捲軸,雙手舉過頭頂,遞到黑瞎子面前:「這是先帝留下的密旨,請四阿哥過目。」
黑瞎子的目光落在那個捲軸上,停了片刻,才伸手接過來。
他展開捲軸,就著燭光一字一字地看。密旨上的字是先帝御筆,他認得。
內容也不長,無非是數行字,卻字字千鈞——大致是廢立之權、繼統之序。
若事關社稷,可憑此旨承繼大統,百官不得違逆。
最後一行,是先帝落款和玉璽朱印。
黑瞎子看得很慢,像是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他仔仔細細看了兩遍,才將密旨卷好,收入袖中。
「這密旨,能讓我名正言順。」
他說的是陳述句,沒有疑問。
那人聽完,低頭道:「先帝遺命,屬下等不敢有違。」
黑瞎子收了密旨,沒有就此離開,而是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不高:「太醫院,有我們的人嗎?」
石室里油燈偏暗,暗衛首領垂手回話:「太醫院中,宋太醫是自家人,婦人科、安胎脈都精,各宮請脈也信他。另外,院判章彌——是皇后的人。」
黑瞎子坐下,指尖敲了敲石桌:「章彌能辦多少事?」
「院判佐院使理院務,宮中輪值、御醫排班、脈案存檔、藥方覆核、御藥房藥材出入,都從他手裡過。」首領低聲道,「皇后這些年要動誰的子嗣、要壓誰的病症,未必自己出面,多經章彌之手:該派誰去請脈、方子如何改、藥渣如何處置、脈案如何存廢,都由他拿捏。幾樁小產、幾樁『體弱難孕』的脈案,背後都有他的影子。宋太醫曾按先帝意思留底,關鍵藥渣、原方、值房記錄都在,只等四阿哥發話。」
黑瞎子偏頭看海官。
海官抱臂靠牆,淡淡一句:「院判管得到御藥房和輪值,真要動手腳,比皇后的暗線乾淨。」
黑瞎子笑意發冷:「那就先別暴露宋太醫。讓宋太醫想辦法借別人的手把章彌經手的不乾淨事一點點捋出來——安胎藥減量、孕婦用忌藥不改方、脈案刪改、藥渣替換,凡有實據的,先沉底收著。等新人侍寢這陣風過去,再借別人之口『不得已』稟明;同時把當年被章彌誤治、小產、喪子的妃嬪證人遞到前朝御史手裡。後宮先鬧,前朝再參:皇后私使院判、殘害皇嗣、把持太醫院。章彌一倒,皇后那條線就露骨頭了。」
首領應聲:「屬下明白。三日內,京中便會有風聲。」
黑瞎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起身準備離開。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低聲補了一句:「別傷著宋太醫。他還有用。」
那人應道:「是。」
黑瞎子拍了拍海官肩:「走,回房睡覺。明日還得陪笙歌上香——章彌的事,越像『太醫院自己漏出來』的,越能要皇后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