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日光從檐角漏下來,將寺廟的黛瓦照得一片溫潤。
後院禪房外,一株老松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風過時,松針簌簌地響,像是有人在低聲細語。
四阿哥住進寺廟已經兩日了。
每日晨起,他換上乾淨的素色常服,陪著笙歌去大雄寶殿進香。
他跪在蒲團上時腰背筆直,神情肅穆,看不出半點敷衍,像是當真來求佛祖保佑的。
上完香,他便與淨慧方丈在禪房裡論經喝茶,偶爾下兩盤棋,聊的多是佛理與山水,沒有一個字落在朝堂後宮上。
午後,他會帶著笙歌在寺中走走,看看碑刻,賞賞山景,日頭偏西便回房歇息。進了禪房便不出來,只讓人送一壺清茶,燈亮到亥時便熄了,一整夜再無動靜。
明處暗處盯著他的人,看到的都是同一個四阿哥——安靜、守禮、心無旁騖。
粘杆處的密探每日換班守在寺里,從早盯到晚,從晚盯到早,送出去的密報千篇一律:四阿哥無異動。
養心殿裡,雍正將最後一封密報掃完,隨手撂在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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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向椅背,閉眼沉默了片刻。
他信得過粘杆處,也不覺得一個沒入朝堂的皇子上五台山能翻出什麼天來。
他那份猜疑被一連幾日的平靜消磨盡了,終於從五台山的方向收了回來。
「朕的兒子,太少了。」他忽然開口。
高無庸正站在一旁磨墨,聞言手下一頓,頭垂得更低了,不敢接話,只當自己是個擺設。
雍正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一疊奏摺上。
他膝下子嗣確實不豐,嫡子早夭,三阿哥難擔大任,五阿哥體弱多病,四阿哥……他的目光暗了一瞬。
四阿哥是他目前唯一一個健康長成的兒子,偏偏是淑皇貴妃所生,身後站著富察家,得了先帝肯定。
他知道自己該維持住這個兒子的體面與安穩,可心裡那道刺始終橫在那裡。
他需要更多的兒子來沖淡這份尷尬,需要更多的血脈來分散朝臣的目光。
「備牌子吧。」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高無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很快便端了紅漆托盤迴來,盤中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綠頭牌。
雍正的目光從牌子上依次掃過——烏雅氏茂倩、烏拉那拉氏青櫻,兩家前朝無人。
他的目光在一塊寫有「富察貴人」的牌子上停住了。
富察家旁支之女,濟州富察氏的嫡女,論血脈,雖不如主脈那般煊赫,卻也是正正經經的富察家女兒。
他的指尖懸在那塊牌子上方,片刻後,沒有猶豫,伸手將牌子翻了過來。
高無庸垂首:「嗻。」
他端著盤子退下時,心裡已經清楚,今晚養心殿的燈要亮到深夜了。
富察貴人侍寢的消息,像一滴水落入滾油,飛快地濺開。
敬事房記檔的筆還沒落下,消息便順著宮牆根傳遍了各宮各院。
永壽宮的燭火還亮著,皇貴妃坐在窗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
宮人壓低聲音將消息說完,退到一旁。
皇貴妃捻佛珠的手頓了一瞬,隨即冷笑一聲:「兒子居然說對了。」
那片冷笑在燭光里顯得格外分明。
她想起兒子出發前說的那番話——若那位真動了年家,下一步怕是要動富察家。
他那時還補了一句:「他不敢動主脈,先帝賜的婚,他動不了。但他可以捧旁支,讓富察家知道,除了四阿哥這條線,皇帝手裡也有他們富察家的前程。」
她沒有全信,只覺得兒子想得太深了。
可如今,皇帝偏偏就翻了富察貴人的牌子。
皇貴妃放下佛珠,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四阿哥在五台山安安分分,他就真以為兒子只是個一心禮佛的孝子了。」
她嘴角的笑意沒有淡去,反而更深了些,「也好。你安心等著吧,等你兒子回來,你自然會知道,那座山里藏著什麼。」
夜色四合,紫禁城的燈火一盞一盞熄了。
養心殿的燈還亮著,悶沉沉的光映在窗紙上,像一團咽不下也吐不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