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出口時,她的心都揪緊了。
反,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這座紫禁城的龍椅下堆了多少白骨,才撐起那一片明黃的傘蓋。
若是失敗,不只是她兒子會死,整個永壽宮上下,鈕祜祿家滿門,甚至富察家——都將萬劫不復。
「反?」黑瞎子聽了這字,卻是笑了。
那笑意帶著一種篤定,像是早就想好了,像是他這些天躺在床上養傷的日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過千百遍。
「反什麼反,我本來就是名正言順的。」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皇貴妃的耳朵里:「皇爺爺留的那道密旨,是廢立之權。封號『淑』是賜給額娘您的,賜婚富察氏是先帝的旨意,就連壓住富察海官那樁婚事,也是皇爺爺的意思。這些都說明,皇爺爺在的時候,就已經替我把路都鋪好了。我如今要做的,不過是在他老人家鋪好的路上走罷了。」
皇貴妃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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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自己兒子,看著他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的語氣,忽然有些不明白,這個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連她都要看不透了。
黑瞎子像是看出了她心裡想什麼,也不需要她接話,語氣鬆散地補了一句:「當然,若是他當真動了富察家——」
他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淡了,涼涼的,「那我就只能拿著皇爺爺的懿旨,提前登基咯。」
他說這話時,尾音甚至帶著一絲玩笑的意思,可皇貴妃看著他眼底的神色,那笑意卻讓她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到了新人入宮的日子。
選秀的排場已經退去,選中的秀女在宮裡嬤嬤的指點下被各宮各院領走,宮裡添了不少生面孔,太監宮女們走的走、換的換,到處是忙碌的聲響。
新人入宮過後,黑瞎子的傷也養得差不多了,御醫終於鬆了口,說可以出門走動。
他得了這句話,沒有在永壽宮多待,只讓人傳話下去——要去五台山。
消息傳到養心殿時,雍正正批著摺子,聽完太監的稟報,沒有抬眼:「五台山?去做什麼?」
傳話的是高無庸,低著頭道:「四阿哥說,先前在宮中養傷時,富察小姐曾去五台山許願,如今是一起去五台山還願,既是求佛祖保佑,也是趁著傷愈後散散心。」
雍正擱下筆,目光落在御案上的摺子上,片刻後,淡淡「嗯」了一聲:「准。讓御林軍跟著,富察家的丫頭不是也一起去嗎,那就讓她兄長海官也跟著吧。」
「奴才遵旨。」
五台山,是皇家禮佛常去的地方,排場不能小。
黑瞎子出發時,帶著御林軍和侍衛,一路旌旗招展,明面上看去,便是一場體面的皇室出行。
隨行的除了未婚妻富察海笙,還有富察海官。
他名義上是妹妹的兄長,四阿哥的哈哈珠子,也是富察家派去護送這場還願之行的人。
黑瞎子看著馬上一身玄色騎裝的海官,嘴角微挑:「啞巴,你妹妹坐車,你騎馬,倒像是來做護院的。」
海官面無表情:「我也這麼覺得。」
明面上是皇家的御林軍與富察家的人,暗地裡,卻遠遠不止這些人。
黑瞎子養傷期間,富察海笙已經在浮光錦里發現了他夾在其中的一塊令牌——那是康熙留給弘曆的暗衛信物。
笙歌拿到它的當夜,沒有猶豫,憑著令牌上的印記,悄無聲息地聯絡上了康熙留在京郊的那支暗衛勢力。
此時,人馬就遠遠綴在隊伍後面,藏在山林田野之間,像影子一樣貼著這支隊伍前行。
鈕祜祿家的暗衛也跟在暗處,是皇貴妃瞞著所有人塞進來的,只有黑瞎子心裡有數。
富察家更不必說,海官既然親自出馬,富察家的底子自然也動了起來。
明面上是一支禮佛還願的隊伍,可暗中這三撥人,隨便哪一撥拉出來,都夠掀翻一座小城。
馬車轆轆碾過官道,沿途的官員遠遠跪迎,不敢抬頭。
笙歌坐在馬車裡,透過簾縫向外望了一眼,看到遠處山林間隱隱掠過的一道黑影,又快速收了回去。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塊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沒有說話。
黑瞎子騎馬走在隊伍前方,與海官並轡。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車隊,目光落在笙歌乘坐的馬車簾幕上,頓了一瞬,又轉了回去。
「啞巴,」他開口,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你說,五台山那個地方,風水怎麼樣?」
海官沉默了片刻,答非所問:「你皇爺爺選的地方,不會差。」
黑瞎子笑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片微塵,向著西北的方向,一路蜿蜒而去。
黃昏時分,隊伍在山腳下紮營。
遠遠望去,山霧繚繞,黛色的山巒在暮色裡層層疊疊,像是一幅水墨暈染的畫。
黑瞎子站在帳外,望著那座山的方向。
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麼。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這座山後面,藏著康熙留給他最後的底牌。
那張底牌,是真是假、中不中用,就要看這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