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恆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故意露出口子?那不等於引蛇出洞?可萬一引出來的不是蛇,是虎呢?」
馬齊沒有說話。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海官一直沒有開口。
他靠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枚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銅錢,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枝椏上,像是在看一片雲或是一隻飛過的鳥。
聽到這裡,他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屋中兩人都聽見:「沈家,站在了皇帝這面。」
馬齊和傅恆同時看向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方便 】
傅恆先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沈延宗今日進養心殿,不止是遞了請罪的摺子,還遞了別的東西?」
海官點頭:「四阿哥傳來的消息。沈家投了皇帝。」
他頓了頓,「而且投得很徹底。」
他沒有說「嫡女病逝」的事,但傅恆和馬齊都是浸淫官場幾十年的老狐狸,「徹底」這兩個字里的意味不需要點透。
沈家那位嫡女前腳留了牌子,後腳便「病逝」了,緊接著沈延宗便入宮請罪,然後沈自山被急召進京——這一連串動作串在一起,分明是一場早有預謀的獻祭。
馬齊和傅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不敢置信。
沈家,江南文官世家,二品大員沈延宗,濟州協領沈自山——就這麼把整個家族的籌碼押在了皇帝身上?
甚至連嫡女的命都舍了出去?
這樣的投名狀,圖的是什麼?
馬齊的臉色沉下來,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叩了兩下:「沈家如此表忠心,圖什麼?」
他望著海官,目光灼灼。
傅恆也轉過頭來,眼中的壓力無聲地透出來。
沈家不是沒有根基的小門小戶,沈延宗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六部。
他這樣的人,不會做沒有回報的事。
若他真把寶押在皇帝身上,那他想要換取的,是軍權?
是入閣?
還是別的什麼更遠的東西?
可皇帝分明還年富力強,太子未立,諸子尚幼,這時候站隊,未免太早了些。
除非——沈延宗站隊時,看到的不是今上,而是更遠的將來。
馬齊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最終將這個想法按下去,沒有說出口。
他看向海官:「四阿哥怎麼說?他知道沈家的底細嗎?」
海官搖了搖頭:「四阿哥沒說。」
語氣很平淡。
馬齊還想再問,傅恆卻接了一句:「行了,父親。海官那邊能拿到這些消息已經不容易了。」
他看向兒子,「四阿哥既然只傳了這話,想必他心裡有數。我們富察家的路,本來也不是靠打聽消息走出來的。」
馬齊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話到這份上,再問也問不出更多了。
沈家到底圖的什麼,恐怕只有皇帝和沈延宗自己心裡清楚。
而他們富察家要做的,不是去猜皇帝想幹什麼,而是守好自己的位置——四阿哥穩穩地在那兒,我便穩穩地站在他身後。
海官沒有再說話,重新偏過頭,望著窗外的天色。
夕陽正沉入遠山,將半邊天燒成一片橘紅。
他想起黑瞎子傳過來的話時那句輕描淡寫的「沈家站皇帝那兒了」,心裡卻隱約覺得,這事沒這麼簡單。
沈家投誠的表象之下,還藏著別的東西。
只是黑瞎子沒告訴他,他也便不問。
永壽宮裡的日子,總是比別處慢一些。
黑瞎子如今已經能下地走動,只是傷口偶爾還會隱隱作痛,御醫囑咐他不可劇烈動作,他便也樂得安分,整日窩在榻上翻書、寫字、或是什麼也不做,就望著窗外出神。
這一日午後,皇貴妃從外面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紙條。
她坐到兒子床邊,沒有立刻說話,先看了一眼他面色,見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才將紙條攤開,輕聲道:「鈕祜祿家傳進來的消息——沈家,做了皇帝的刀。」
黑瞎子放下手中的書,接過來掃了一眼。
紙條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卻將沈家的動作交代得一清二楚:
沈延宗獻上密折,揭年家與老十過往;
嫡女「病逝」騰出位置;
庶女頂上,不日入宮。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沈家,為了一個愚蠢的嫡女,把自己賣了。」
皇貴妃挑眉看他:「怎麼說?」
黑瞎子將紙條折好,擱在枕邊:「那個沈眉莊,我聽說是個端莊持重的姑娘,能在選秀時被留牌子,說明家教學識都是拔尖的。可這樣的姑娘,為了一個只見過兩面的人,便亂了分寸,讓沈家長輩看出她心裡裝著一個『情』字——這在宮裡,是死罪。」
他頓了頓,「沈家知道這個女兒用不得了,索性拿她當引子,全家做了皇帝的刀。皇帝要年家的把柄,沈家遞了;皇帝要沈家的誠心,沈家把嫡女的命都舍了。這一刀下去,年家不死也要脫層皮,沈家卻藉機上位,成了皇帝手裡的刀,等著日後換軍功、換爵位。」
皇貴妃聽完,沒有接話。
她看著兒子,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
半晌,她道:「沈家做刀,砍的是年家。年家倒了,下一個是誰?」
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卻想聽他說出口。
黑瞎子靠在枕上,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若那位真動了年家,下一步,怕是要動富察家了。」
皇貴妃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跟富察家的婚事是聖旨賜的,連太皇太后都點過頭。你傷還沒好透,他們就要動你岳家,不至於吧?」
黑瞎子笑了笑,那笑容讓皇貴妃覺得陌生:「額娘,您還記得我遇刺那晚,他說了什麼嗎?『四阿哥遇刺,朕深感痛心』,然後便沒有下文了。連賊人是誰,他都沒讓人去追查到底。」
他抬起頭,目光在窗外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亮,「一個連自己兒子都能壓下去的君王,您覺得,他會顧忌什麼『不至於』?」
皇貴妃沉默了很久。
燭火映在她臉上,將她保養得宜的面容照出一絲老態。
她望著兒子,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絲不確定:「你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