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沒有說話,只看著他。
殿內的安靜像一層薄冰,踩上去便會裂開。
沈延宗伏在地上,一字一字道:「臣的孫女眉莊,昨夜突感風寒,發熱不止。府中一夜間連請了三位大夫,用藥灌下去也不見退熱,沒能熬到天明,已於今早……去了。」
他說完最後兩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額頭重重叩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雍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杯中的茶水漾開一圈細紋,又緩緩歸於平靜。
他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在沈延宗伏低的脊背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問「什麼風寒」「請了什麼大夫」「可曾留下話」,那些尋常人該問的關切之語,他一個字都沒有出口。
他只是靜了片刻,然後放下茶盞,聲音平淡:「所以愛卿前來,是向朕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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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沈延宗的耳朵里。
他沒有抬頭,卻感覺到那層薄冰已經裂開了一道縫。
皇帝不信。
但沈家,已經沒有退路了。
沈延宗跪在地上,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封奏摺,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那雙手在微微發顫,但他托舉的姿勢卻沒有一絲動搖:「臣有本要奏。另有一事,求皇上恩准。」
高無庸上前接過摺子,轉呈御案。
雍正翻開摺子時,面色沒有變化,一頁一頁地看過去,速度不快,也不慢。
殿內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偶爾夾雜著窗外風過的響動。
沈延宗伏跪在地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他知道那封摺子里寫了什麼——年羹堯的妹妹在宮中雖已失勢,可年家卻從未死心,暗中與老十允䄉往來,私調兵馬、囤積火器,種種勾當,他花了兩年時間,透過舊部與姻親關係一點一點摸清的底細,如今盡數擺在御案上。
他不知道皇帝看完後會如何處置,但沈家要活命,便必須把這份東西交出去。
許久,雍正合上摺子。
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折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沉悶得像落在人心上。
片刻後,他開口:「愛卿想要什麼賞賜?」
沈延宗伏在地上,心臟擂鼓一般地跳,卻知道此刻必須把話說出口:「沈家……願獻上二小姐進宮,伺候皇上。」
他說的是「獻上」,不是「送女」,不是「求恩典」。
是一個家族向皇權赤裸裸的投誠——嫡女沒了,便換上庶女;
血脈不純,便拿誠意來補。
沈家要用這種方式告訴皇帝:只要沈家還在,便會永遠站在您這一邊。
殿內再度沉默。
那盞茶已經涼透了,浮在水面的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沈延宗跪在地上,每一刻都像一年那麼長。
終於,他聽見頭頂傳來皇帝的聲音。
不高,不重,甚至帶著一絲平淡得近乎溫和的語氣:「准。」
沈延宗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隨即重重叩首:「沈家,謝皇上隆恩。」
他起身時腿有些發軟,卻勉強站住了。
他沒有抬頭看皇帝的臉,只躬身倒退幾步,轉身向殿門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響聲。
陽光被擋在外面,沈延宗站在門外的廊下,閉了一下眼,後頸的衣領已經濕透了。
他沈家,用嫡女的性命、庶女的餘生、以及一份能掀翻年家與老十的密折,換來了皇帝一句「准」。
值不值,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沈家的命便徹底系在龍椅上那個人手裡了。
養心殿內,雍正重新拿起那封摺子,又看了一遍,慢慢擱在案角。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株正開得茂盛的海棠,久久沒有移開。
半晌,他開口:「高無庸。」
高無庸忙上前:「奴才在。」
「傳旨濟州協領沈自山,即刻進京。」
高無庸垂首:「嗻。」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女人,而是沈家真正的心。
如今,這顆心已經捧到他面前了。
養心殿的傳旨太監出了宮門時,天色尚早,日頭正懸在東邊的宮牆上,將朱紅的瓦檐照得發亮。
那道口諭說簡不簡,說繁不繁——著濟州協領沈自山即刻進京覲見。
傳到兵部時,經辦的主事愣了好一會兒,反覆對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濟州協領沈自山,正三品武官,掌一省綠營駐防軍務,駐地就在西北邊陲。
他這一走,濟州的防務便空出了一角,需得有人暫代。
可皇帝沒有說誰來代,也沒有說沈自山進京多久,只說「即刻進京」四個字。
這四個字從養心殿發出來,像一枚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盪出去,在京城各家的書房裡泛起不同的波瀾。
消息傳到富察府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書房的門緊閉著,茶壺裡的水添了三回,已經徹底涼透了。
富察馬齊坐在主位上,眉頭擰成一道深溝。
富察傅恆坐在下首,手邊擱著一盞沒動過的茶。
海官站在窗邊,背靠著窗框,目光望著院中那棵梧桐樹,不知在想什麼。
三人沉默了許久。
傅恆率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不確定:「沈家剛遞了摺子,皇帝後腳就召沈自山進京。他這是想做什麼?」
他頓了頓,像是給自己理思路,「濟州協領,正三品武官,掌的是地方駐防軍務。沈家這位置,跟年家一樣隸屬西北,是皇帝當年特意安插在那邊的一枚釘子。如今釘子還沒拔,皇帝倒先要召人進京,他就不怕那邊空出來——年羹堯有動作?」
他說到「年羹堯」三個字時,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怕這三個字會被風帶到不該去的地方。
馬齊沒有立刻接話。
他閉上眼,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半晌才睜開,緩緩道:「西北的格局,是年家坐大,其他各協領互相牽制。沈自山的位置算不上最要緊,卻正好卡在年家與蒙古諸部之間的通道上。他這一走,按規矩要由當地副將暫代。可皇帝沒說誰來代,也沒說什麼時候讓他回去——這說明什麼?」
他看向傅恆,「說明皇帝根本不怕年羹堯動。他甚至是故意把那個口子露出來,看年羹堯敢不敢伸手去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