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夜已深,正堂和偏院裡卻依然亮著燈。
甄遠道獲罪的消息傳遍京城的時候,沈府便亂了套。
沈眉莊自幼家教嚴謹,喜怒不形於色,闔府上下都當她是個穩重的姑娘。
可她聽到消息,當著母親的面便失了神,手裡的茶盞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茶水濺了出來。
她顧不上去擦,抬起頭急急地問:「那甄家小姐呢?嬛妹妹當真入了宮嗎?她現在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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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劉氏被女兒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眉莊向來端莊自持,哪怕是幼年入宮覲見,也沒見她有過這樣失態的時候。
她沉聲喝道:「眉兒,坐好!」
沈眉莊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禮數,慢慢坐回去,手指卻還在絞著帕子,指節泛白。
直到傍晚,又有消息傳來——甄嬛已經被提前接入宮中,安置在養心殿偏殿。
沈眉莊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線緩緩松下來:「那就好……那就好。入了宮,便不會受外頭風浪波及了。」
她這句話說完,沈母劉氏的心卻沉了下去。
沈眉莊沒有看到母親臉上的變化。
她心裡只想著,嬛妹妹平安便好。
她不知道這份掛念,在旁人眼裡意味著什麼。
沈母劉氏回到後院,先去了婆母的房中。
沈家祖母五旬開外,年輕時也是從深宅大院的傾軋里走出來的,什麼風浪都見過。
劉氏將女兒今日的情形說了一遍,末了,聲音帶著憂慮:「兒媳也不明白,眉兒為何會如此。按說,她與那甄家小姐,不過幼時見過兩面,連深交都算不上,怎麼會……怎麼會牽掛到這般地步?」
沈家祖母坐在榻上,手上捻著一串佛珠,沒有立刻說話。
許久,她睜開眼,目光平穩得近乎冷酷:「不中用了。」
劉氏一怔:「婆母——」
沈家祖母沒有看她,只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開口:「她還未入宮,便先為一個罪臣之女失態至此。宮裡那是什麼地方?四面都是眼睛,八面都是耳朵。今日她在家中為甄氏牽掛,明日便會有人在宮裡捏著這件事做文章。她沒有那個心性,進了宮也活不長久。既然養了這麼多年的嫡女不能用,那便另選一人入宮吧。」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劉氏臉上,「庶出那個,不是也到了年紀麼?」
劉氏的臉色變了變:「可眉兒是已經留了牌子的……」
沈家祖母捻佛珠的手一頓:「留了牌子又如何?人都沒了,還談什麼牌子?」
劉氏心頭一凜,明白了婆母話中的未盡之意——讓沈眉莊「病逝」。
名門大戶里,「病逝」二字意味著什麼,誰都心知肚明。
一個女兒家,活著不能為家族所用,死了卻能為家族騰出位置來。
用她的「死」換一個乾乾淨淨的名頭,換庶女頂替入宮的機會。
沈眉莊從此便不再存在了。
劉氏心內雖有不忍,卻終究沒有說半個不字。
她比誰都清楚,沈家的女兒從出生那天起,便不是為了自己活的。
沈家祖母說完,沉默了片刻,又補了一句:「只是皇帝那邊——他親自選的人,忽然便沒了,必定會起疑。」
她的眉頭深深皺起。若是旁人,她大可以從容布置,將這場「病逝」做得滴水不漏。
可對方是皇帝。
是坐在龍椅上、手握生殺大權的人。
他若起疑,隨便派個太醫來查驗,便什麼都瞞不住。
「瞞不過,便不瞞。」沈家祖母的目光終於露出一絲冷厲,「沈家就算大出血,也得把這禍害按死在宮外。」
劉氏垂著頭,聲音輕得不像是自己的:「婆母的意思是……」
沈家祖母將佛珠擱在案上,聲響沉重:「出錢,還是出命,我還是分得清的。若能花錢消災,便是傾家蕩產,也要把這樁事抹平。若有人想藉機拿捏咱們沈家——」她抬眼,目光冷得像冬夜的霜,「那也得看他有沒有這個命來拿。」
夜深了。
沈家正堂的燈光依然亮著。
下人進出時腳步聲都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而在後院東廂房中,沈眉莊渾然不知自己的命運已經被兩句話定了下來。
她坐在窗邊,就著燭光繡一方帕子,繡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微微笑了一下。
嬛妹妹入宮了,往後她們便能在宮裡見面了。
窗外一陣夜風卷過,將燭火吹得晃了一晃,她低頭再看,那方帕子上繡著的海棠花,不知什麼時候被刺破了一角。
次日早朝,太和殿上風平浪靜,仿佛昨夜的暗流從未涌到明面上來。
群臣照舊山呼萬歲,奏事、議政、請安,一切如常,無人提起甄家,無人提起那個被一頂小轎從側門抬進宮、又連夜被血滴子拖走的甄氏答應。
那些事像冬日湖面下的冰,沉在看不見的地方,卻壓得整座朝堂都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沉寂。
沈延宗站在文官班列中,二品大員,文官出身,腰背挺得筆直,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今年五十有七,在朝中熬了三十餘年,慣會的就是不動聲色。
可散朝時,他走出太和殿的腳步比平日略快了兩分,袖中的手緊緊攥著那封昨夜反覆看了三遍的奏摺。
養心殿外,沈延宗停下腳步,對守門的太監拱手:「勞煩通傳,臣沈延宗求見皇上。」
太監看了他一眼,轉身入內。
雍正正坐在御案後,手中端著一盞茶。
聽太監通傳,他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沈延宗。
他記得這個人,是吏部侍郎,二品,文官出身,素來謹慎持重,從不輕易往養心殿遞牌子。
而沈家那位留了牌子的姑娘——沈眉莊,正是沈延宗的孫女,其父沈自山,現任濟州協領,手握一省綠營兵權。
選秀剛過,沈家人便急急求見,這份殷勤來得有些太急了。
雍正將茶盞擱下:「宣。」
沈延宗進殿時,沒有行常禮,徑直掀袍跪了下去。「請皇上恕罪。」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了整夜沒能合眼的疲憊,「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