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燈火通明。
燭火跳動著,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像是什麼東西滲進了地板縫裡,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雍正坐在御案後,面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發青。
他的胸口還微微起伏著,讓他喉頭隱隱發甜。
高無庸跪在案前,頭垂得極低,像是在斟酌如何開口。
殿內安靜了一瞬,雍正先開了口:「查到了什麼?」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高無庸微微抬頭,:「皇上,奴才查到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靠譜 】
雍正沒有接話,只等他繼續說。
高無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殿外的夜風聽了去:「甄遠道……與廉親王有舊交。這份交情,要追溯到多年前。這些年兩人明面上不曾往來,暗地裡卻從未斷過。甄遠道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曾多次為廉親王的人暗中通融。臣查到了幾封書信往來,雖然甄遠道銷毀得及時,但粘杆處還是搶在了他動手之前,留下了兩份底稿。」
雍正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說話。
高無庸頓了頓,繼續道:「至於甄嬛——」
他抬頭飛快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又垂下頭去,「她之所以與純元皇后容貌相似,並非巧合。甄遠道之妻,與純元皇后母家有一層極遠的、不為人知的親緣關係。甄嬛自幼聽從甄遠道的安排,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是照著純元皇后的舊畫像與舊宮女口中的描述學的。她殿前說的話,行走的姿態,甚至低頭時露出的脖頸弧線,都是經年累月刻意練出來的。」
殿內再度安靜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比方才更深,更沉。
雍正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似乎放輕了。
那盞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一片幽深而冷厲的光。
半晌,他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照純元……學的?」
「是。」高無庸的額頭幾乎貼到地面,「依臣查到的時間推算,甄嬛從幼時起便照著這個方向培養。但此事並非甄遠道一人能為,背後必有人指點。臣循著書信追查,發現甄遠道與廉親王往來信件中多次提及此事,所有指示皆出自廉親王府,也就是八爺府。而八爺那邊,似乎還有更深一層的授意,恐與太后有關。」
養心殿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誰都沒有動。
「老八的授意……太后的授意……」雍正慢慢重複著這兩句話,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在嚼著什麼碎骨。
他腦海中翻湧著的念頭,像一口被攪動的深潭,泥沙俱下。
他想起甄嬛那張臉,那張與純元幾乎如出一轍的臉。
他想起自己當時是如何在選秀殿上一眼看見她,他當時心跳驟停,他只記得那張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眉眼;
他想起自己將她們一一對比,發現她連低頭時耳根微紅的樣子都像極了她。
他想起純元。
那個他放在心上二十多年的人,那個他至今仍會在深夜醒來時想起的人。
他一直以為那是上天賜給他的一段緣分,是這世上唯一純粹美好、沒有任何算計的東西。
可如今有人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連那些美好都是刻出來的?
連他心中最後一塊乾淨的地方,都是他母親為了另一個兒子精心設下的局?
太后,他的生母。
為了小兒子,老十四,為了讓他能在奪嫡中多一分勝算,為了替老十四鋪路,竟能布下這樣一盤棋。
從純元,再到甄遠道,到甄嬛,到一個按照純元神韻培養出來的替身,就是為了讓他在遇見那張臉的瞬間失神、失控、失分寸。
因為一個女人,一個長著他亡妻臉的女人,可以成為最容易打入他身邊的釘子。
他那么小心,那麼警惕,可原來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有人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埋下了一顆棋子,等著他一步步走上去。
他喉頭忽然一陣腥甜,像是有什麼東西往上涌。
他強自壓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失態。
尤其是當著高無庸的面。
高無庸跪在地上,感覺到殿內的氣息越來越沉,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寂靜。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半晌,他聽見皇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靜得不正常:「甄嬛,意圖刺殺天子,依律該如何處置?」
高無庸伏在地上:「按大清律,刺駕乃十惡之首,當凌遲。若皇上念其情由,可網開一面……」
「不必開恩。」雍正打斷他,聲音平淡,「甄家滿門,也不用去寧古塔了。直接菜市口,斬了吧。」
高無庸伏在地上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寧古塔雖遠,雖是苦寒之地,但至少能活。
菜市口,是死。
抄家滅門,不過一瞬。
「至於老八。」雍正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讓他一家,去觀刑。」
高無庸的心猛地一沉。
廉親王允禩,八爺。
皇帝讓他去觀刑,看自己一手布下的棋子被滿門斬首。
不是懲罰,是警告。
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老八:
你布下的局,朕已經看穿了。
你埋下的人,朕已經碾碎了。
你所有的暗手,在朕面前,不過是一場笑話。
同時,這也是給太后看的一場戲:
你不必以為朕不知道你在背後做了什麼。
朕知道。
只是朕暫時,還不想動你。
高無庸深深叩首:「嗻。奴才這就去辦。」
他起身,退出了養心殿。
殿門開合的一瞬間,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了一下。
殿內明暗交錯,皇帝的半邊臉隱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高無庸走在宮道上,夜風迎面撲來,他後頸的汗已經被風涼透了。
他腳步很快,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
燈火通明,卻像一座燃著炭火的空屋。
他抿了抿嘴,轉身快步向慎刑司的方向走去。
遠處傳來一聲鴉叫,嘶啞而短促,很快便又歸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