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規森嚴。
選秀入宮的日子,是內務府翻了黃曆、擬了章程、層層報批才定下來的。
滿軍旗先行,漢軍旗後至,前後錯開三日,以示滿漢之別。
這是百年不變的規矩,誰來了也不能改。
可偏偏有人能讓規矩改了——皇帝一句即日入宮,便是什麼規矩都不用守了。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內務府的總管太監臉都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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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昨兒才剛擬好十五日後送秀女入宮的章程,今兒一早皇帝便傳了口諭,說甄氏即刻入宮。
總管太監張了張嘴,想問一句不合規矩吧,可看著傳旨太監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到底沒敢開口。
皇帝自己都不守規矩,他們做奴才的又有什麼好說的?
只能連忙把手續趕了出來,連轎子都是臨時從皇家別苑調來的。
去甄府接人的時候,甄家已經是一片狼藉。
甄遠道還在慎刑司里關著,府中僕役被看管起來,浣碧被帶走的事還沒人敢細說。
甄嬛坐在房中,面前攤著一隻舊木匣子,裡頭裝著幾件家常首飾和一封信。
那信是她母親寫來的,只有一行字:進了宮,活著,比什麼都強。
她把信看了兩遍,沒有哭,只是把信紙折好,貼身收進衣襟里,然後合上木匣,抱起它,走出了房門。
來接她的是一頂青布小轎,從紫禁城側門抬進去,不起眼得像是送洗衣物的。
沒有儀仗,沒有宮人夾道,沒有體面可言。
甄嬛坐在轎中,聽著轎簾外頭漸漸從街市喧囂變成宮牆內的寂靜,她的手緊緊攥著懷中的木匣,指甲幾乎掐進木頭裡。
她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麼,她只知道,從踏出甄府大門的那一刻起,她再也沒有家了。
轎子一路抬進了紫禁城,卻沒有往任何一個寢宮的方向去。
甄嬛覺出不對,掀開轎簾一角,看見宮牆的走向,心頭猛的一沉。
這路不是往後宮去的,這是去養心殿的路。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轎子已經停了。
帘子被掀開,一個面生的太監站在轎外,垂著眼,語氣沒有一絲波瀾:「甄答應,皇上有請。請您下轎吧。」
甄嬛握了握拳,下了轎。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鵝黃旗裝,那是今早出門前特意換上的,原以為是要體體面面地入宮,如今卻覺得自己像一件被臨時寄到宮裡的物件。
太監領著她穿過長廊,推開養心殿的門。
殿內龍涎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皇帝坐在案後,正執筆批閱奏摺,像是根本沒聽見有人進來。
甄嬛跪下行禮,聲音不自覺地發緊:「臣妾甄氏,參見皇上。」
皇帝沒有抬頭,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她跪在冰涼的磚地上,等了很久。
久到膝蓋開始發麻,久到她的後背開始滲出冷汗。
皇帝終於放下筆,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臉上,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的影子。
半晌,他開口,語氣說不上是溫和還是冷淡:「起來吧。」
她撐著地,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她站定,才又說了一句:「今後便住在養心殿偏殿吧。」
甄嬛怔住了。
她知道自己位份低微,自知之明是有的。
一個答應用住養心殿偏殿,這在哪個朝代都是聞所未聞的事。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乾澀:「臣妾……位份低微,恐不妥。」
皇帝沒有接她的話,重新拿起筆:「朕說妥,便妥。」
這五個字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當夜無事。
甄嬛被安排在養心殿偏殿住下,有兩個宮女伺候,衣裳膳食都是內務府臨時添的。
她坐在陌生的房間裡,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心裡卻像懸著一根細細的繩,不知什麼時候會斷。
她不敢睡,怕一閉眼就會夢見浣碧被拖走的身影。
可她又不敢不睡,因為她知道,今夜皇帝既然把她安置在偏殿,便必定還有下文。
果然,亥時(晚上21:00至23:00)剛過,便有太監來傳話:「甄答應,皇上召您侍駕。」
甄嬛換了一身寢衣,被領進了暖閣。
皇帝坐在榻邊,手裡執一卷書,沒有看她。
她跪在踏腳處,低著頭,殿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
皇帝翻了一頁書,忽然開口:「抬起頭來。」
她緩緩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燭光昏黃,落在那張年輕的面龐上,眉眼清麗,神韻安然,有一瞬間,皇帝像是看見了另一個人。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隨即又冷了下去。
他放下書,看著她:「過來。」
她膝行兩步,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臉頰。
正在這時,甄嬛袖中忽然落下一件東西,噹啷一聲,在寂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
那是什麼?
她低頭一看,整個人血液都涼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