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裡,連一塊石頭都會說話。
這句話是皇貴妃在皇家生活了十幾年悟出來的道理。
沒有哪一道宮牆真的密不透風,沒有哪一句私語真的無人聽見。
你以為壓低了聲音便安全了,可廊下的風會把你的話送到該去的地方;
你以為關了殿門便清淨了,可門外的影子知道誰來過、誰走了、誰在裡頭待了多久。
這座宮殿就像一頭巨大的、沉默的獸,你踩在它舌頭上說過的話,都會被它咽進肚子裡,化作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吐出來的骨頭。
皇后從養心殿出來的消息,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傳遍了後宮的大小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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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到永壽宮時,正是一日中最安靜的時候。
殿外石榴樹上的蟬鳴一聲疊一聲,襯得殿內愈發出奇地靜。
皇貴妃坐在窗邊,手裡的茶盞已經涼了許久,她卻一直沒有放下。
她的面上看不大出什麼,只是下頜繃得有些緊,眼底沉得像一口深井。
黑瞎子坐在榻上,傷口已經大好了,只是偶爾牽動時還會隱隱作痛。
他看著他額娘那張黑黢黢的臉,心裡咯噔一聲。
他額娘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這麼多年在皇家裡打磨,早練就了一副天塌下來都面不改色的本事。
可此刻她雖然沒有說話,但那股子沉沉的冷意卻從骨縫裡滲出來,讓人心裡發毛。
他試探著開口,聲音放得輕了些:「額娘,您……還好吧?」
皇貴妃這才抬起眼來。
她看了兒子片刻,嘴角慢慢揚起一抹弧度,那笑里裹著刀子,諷刺得像在剝一層皮:「我兒子沒事,我當然就沒事。」
黑瞎子心頭微微發緊。
他額娘這個笑他見過,以前在蒙古時,阿爹做了糊塗事,額吉就是這樣笑的,笑得人心頭髮涼。
他不知道皇后在養心殿說了什麼,但能讓額娘露出這樣的神情,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他正想再開口,皇貴妃卻先他一步,像是看穿了他的不安,那抹嘲諷的笑意散開來,化成了更深的迴響:「傻兒子,額娘早看透了。咱們家這位皇帝,是個沒用的。」
黑瞎子垂著眼,沒有接話。
皇貴妃不緊不慢地拿起茶盞,抿了一口涼掉的茶,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當年,他能因為怕年家的兵權,就毫不猶豫的落了年世蘭一個成型的男胎。那是他自己的孩子,是個已經成了形的男胎,他說不要,就不要了。」
她的聲音平平的,沒什麼起伏,卻冷得像是在數一根一根的陳年白骨,「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人為了那把椅子,什麼都能舍。胎兒能舍,女人能舍,兒子也能舍。」
黑瞎子微微一震。
他前世見慣了人心鬼蜮,也聽過深宮裡頭這些陰私勾當,可從自己額娘口中說出來,到底是另一回事。
他忍不住問:「年世蘭……知道嗎?」
皇貴妃嗤笑一聲:「知道又能如何?知道了也得裝作不知道。她以為是自己身子不好胎沒坐穩,哭著跟皇帝說『是臣妾的錯』。皇帝抱著她,溫聲細語地說『朕不怪你』,轉頭就讓人把歡宜香往她宮裡一放。」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平淡而冷酷的清醒,「你爹,是個沒用的。可再沒用的人,也有怕的事。他怕年家,便連自己成型的孩子都捨得;如今,他怕富察家——」
說到這裡,她微微偏過頭,看向窗外那株石榴樹的目光裡帶了一絲更深的東西:「他便納了富察家的旁支進門,封了貴人,賜居延禧宮,做出一副恩寵有加的樣子。他為什麼這麼做?」
她笑了笑,「因為四阿哥跟富察家綁得越緊,他就越睡不安穩。他不捨得動先帝賜的婚,那是打他父皇的臉;但他可以抬一個旁支的姑娘進來,告訴富察家——朕給你們的恩寵,隨時都能換個人接著。」
黑瞎子沉默了。
他不是沒想到這一層。
海官來的時候他沒細問,但他心裡明白,皇帝選秀選進一個富察家的旁支,絕不會是無心之舉。
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這位「父皇」連捧人都捧得這麼算計,像是把所有棋子都擺好了位置,就差摁著它們一步一步走了。
皇貴妃見他不說話,又笑了一下,這一次笑容帶著一種精明的回味:「但額娘沒想到的是,純元的威力能這麼大。大到——」她的眼神幽深起來,「一個罪臣之女,都能提前進了宮。」
黑瞎子抬起頭,眉頭微微一皺:「甄氏?」皇貴妃點頭,語氣淡淡的:「皇后去養心殿,名義上是商議甄遠道的案子怎麼處置。可你猜皇上怎麼說的?他說,甄氏既然已入選,便按宮規即日入宮安置。」她看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甄遠道前腳剛進了慎刑司,甄氏後腳就要進宮了。一個罪臣之女,按理連入宮的資格都沒有,可皇上就因為她那張臉,那張像純元的臉,如今他連規矩都不顧了。」
黑瞎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沒有見過純元皇后,但從宮裡那些老人口中偶爾聽到的一鱗半爪,他知道那是他父皇心中最深的執念。
一個死了十幾年卻比活人更占地方的影子。
哪怕她的妹妹已經當了皇后,哪怕那影子早已化作白骨,皇帝心裡的位置卻永遠是她的。
皇貴妃垂下眼帘,輕聲補了一句:「一個死人,壓了活人十幾年。連罪臣之女都能因為一張臉,踏進這扇門來。」她頓了頓,「這宮裡,怕是要熱鬧了。」
黑瞎子沒有接話。他靠著榻背,望著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石榴花,花瓣在風裡一顫一顫,紅得像抹了一層血。
他心裡慢慢轉著一件事情,一個從前世帶過來的、刻進骨子裡的念頭:在這座紫禁城裡,看不見的刀最鋒利,聽不見的話最致命。
皇帝怕年家,落了年世蘭的孩子;
皇帝怕富察家,抬了富察家的旁支;
皇帝怕他自己那顆心,便連一個長得像純元的罪臣之女都要護進宮裡。
這是一個會為了那把椅子捨棄一切的人,也是一個會被自己的軟肋絆住的人。
而軟肋,便是可以下手的地方。
窗外石榴花落了一瓣,被風卷著,晃晃悠悠地飄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