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府的廊道曲曲折折,午後的日光從檐角漏下來,在青石板上鋪出斑駁的光影。
海官一路穿廊過院,步伐看似不緊不慢,卻比平日快了幾分。
他手中那匹浮光錦疊得整齊,藕荷色的料面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
轉過最後一道月洞門,便到了笙閣。
院子不大,收拾得極雅致。
牆角種著幾株梔子,正開得熱鬧,香氣被風送得滿院都是。
院中那架鞦韆椅上,笙歌正坐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藤繩上,腳輕輕點著地,整個人晃晃悠悠的,目光卻望著遠處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她的側臉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眼底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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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官的腳步在月洞門邊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覺得那副發呆的模樣和記憶里某個畫面重疊在一起——小小的女孩,坐在廊下,也是這樣望著遠方發呆,等他回家。
他沒有出聲,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終於驚動了鞦韆上的人。
笙歌回過神來,偏頭看見他,目光先是落在他臉上,隨即被他手中那匹在光線下泛著流光的布料吸引了過去。
浮光錦反射出一片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眼前一晃,她整個人便亮了起來,方才那點發呆時的茫然一掃而空,眉眼彎彎地喊了一聲:「哥哥!」
海官走到她面前,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不明顯的弧度:「四阿哥給你的。」
說著,把那匹浮光錦遞了過去。
笙歌接過來,雙手捧在手裡,指尖在料面上輕輕撫過。
浮光錦的質地極好,觸手如水,滑膩中帶著一絲涼意。
她低頭看著那匹藕荷色的料子,眼底的光亮漸漸凝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皇上可真是——」
她沒有說完。
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那三個字是什麼。
不當人。
自己的兒子在皇城根下挨了刀,差點連命都沒了,做父親的卻連一句徹查都沒有,壓案不查,仿佛那樁事從未發生過。
可轉過頭來,選秀倒是辦得熱熱鬧鬧的,一個又一個女人往宮裡抬,滿朝文武的眼睛都被那場選秀引了過去。
她把浮光錦抱在懷裡,指尖微微收緊。
心裡為四阿哥不平,也為那個明明躺在病榻上養傷、卻還記得挑一匹料子送給她的人心疼。
她又想起這次選秀進宮的那些人。
烏拉那拉家的青櫻,年紀比她還小,要等一年多才及笄,便先送進了宮養著;
富察家旁支的欣怡姐姐,封了貴人,賜居延禧宮;
還有濟州協領家的沈氏,武將出身,行止卻比誰都要端莊。
皇上不是不知道後宮需要平衡,也不是不懂滿洲老族、蒙古各部的心思。
他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算得清楚。可偏偏算不到自己兒子的傷,或者說不願去算。
太后動的手,皇后遞的刀,他當真不知道嗎?
他只是不想查而已。
在江山社稷面前,一個兒子的命,又算得了什麼?
笙歌低頭想著,眼眶微微發澀,卻強忍著沒有讓水光漫起來。
她不想在哥哥面前掉眼淚。
海官站在她面前,看著她抱著那匹浮光錦低著頭不說話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她沒有哭出來,但她那副咬著唇忍耐的模樣,比哭出來更讓人難受。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做哥哥的,確實回來得太晚了。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手,在她發頂上輕輕揉了一下。
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點笨拙,像是不太習慣做這種事。
妹妹的頭髮軟軟的,帶著一股梔子花的香氣。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平平穩穩:「哥哥回來了。別怕。」
笙歌抬起頭來。
她那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眼底分明還沒完全乾透,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沖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嗯!」
她抱著那匹浮光錦,像是抱著什麼護身的寶物。
海官收回手,在她旁邊的鞦韆凳上坐下。
兄妹兩人就這樣坐在長廊下,一個抱著料子低頭看著,一個望著院中那株梔子花出神。
風輕輕地吹著,把滿院的花香送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