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揚鞭,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馬車內安靜了片刻。
傅恆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養神,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看向對面的兒子,開口問了一句:「見過四阿哥了?感覺怎麼樣?」
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天氣,但海官知道,這位父親此刻心裡轉著的念頭遠非一句寒暄那麼簡單。
他沉默了一瞬。
黑瞎子的話在他腦海中過了一遍——皇后動手,太后掃尾,皇帝壓案不查。
他沒有直接回答,斟酌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皇后跟太后,似乎容不下他。」
傅恆的目光一凝。
知子莫若父,海官不是多話的人,更不會無端下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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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在永壽宮這一趟,四阿哥親口跟他說了什麼——或者說,至少讓他確認了什麼。
傅恆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在腦海中將這幾個月的風聲重新過了一遍。
四阿哥遇刺、雍正壓案、皇貴妃閉門陪兒子養傷,朝中為此風波暗涌。
皇帝不提,太后不提,皇后也不提。
那時他便覺得蹊蹺。
以四阿哥的身份,被人在大街上捅了一刀,皇帝卻連徹查都沒有,就壓了下去——這說明動手的人要麼動不得,要麼牽連太廣,皇帝不敢動。
海官這一句話,算是把答案點透了。
傅恆低聲道:「盯著乳虎的母狼,最怕小老虎長牙。」
他說完這句,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昨兒選秀結果出來了。」
海官看向他。
傅恆的語氣帶著一點微妙之意:「富察家旁支那個丫頭,叫欣怡的那個,進了宮,封了貴人,賜居延禧宮。」
海官微微皺眉。
他雖然沒有見過那個堂姐,但這一世的記憶告訴他,那是富察家旁支的女兒,父兄官職都不高,靠著富察家這棵大樹才在京中走動。
她能被選進宮,恐怕也是沾了「富察」這個姓的光。
海官思忖片刻,開了口:「皇帝對我們富察家,也不是全然放心的。」
他這話說中了傅恆心裡的思量。
富察傅恆閉了一下眼,緩緩點了點頭:「一龍一鳳入皇家,這門親事是先帝定的不假,可越是這樣,皇帝心裡越會多一根刺。四阿哥的身份越重,我們富察家的分量便越沉。他抬一個旁支的女兒進來,一則示恩於富察家,堵住滿朝文武的嘴;二則也是告訴咱們——」
他睜開眼,目光深沉,「富察家的前程,是皇上給的,皇上也能給你挪到別人身上去。」
海官沉默著聽著,心中已經明白了。
他沒有接這個話頭,卻問了一句:「妹妹——」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既然皇帝對富察家起了一絲製衡的心思,那笙歌嫁給四阿哥這件事,會不會生出變數?比如說,富察家的支持。
傅恆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語氣穩得像一塊壓艙石:「我們家的重心,還是在笙兒這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欣怡那邊,不會得到我們主支的人手支持。她能走多遠,就看她自己阿瑪的底蘊了。」
海官沒有立刻接話,垂著眼想了一會兒。
「旁支的底蘊,能有多深?」他說得很慢,也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清清楚楚的事,「她不過是一面旗,皇帝立起來給滿朝文武看的旌旗。」他頓了頓,「能走多遠?走到需要她倒的時候。」
傅恆聽了這話,沒有說話。
他心裡明白,海官說的是對的,是他要說的,也是他不願說出口的。
欣怡進宮,封了貴人,賜居延禧宮,看似光鮮,實則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皇帝抬她,是為了平衡富察家,也是為了敲打他們。
若她有用,皇帝會留著;若她無用,皇帝會棄掉。
而富察家的根基,從來不在一個旁支的女兒身上,在笙歌,在四阿哥的婚事上。
這道婚約是先帝親手定的,是富察家百年來最大的一張牌,也是淌著權勢與深淵的一條道。
走穩了,富察家還能再旺百年;走不穩,便是萬劫不復。
馬車裡安靜了很久。
車輪轆轆地碾過街市,外頭人聲漸漸稠密,富察府便快到了。
傅恆終於開口,語氣平淡:「你去看了四阿哥,又帶了一匹浮光錦回來,這個動靜傳出去也好。宮裡宮外都會知道,四阿哥跟富察家,好著呢。」
海官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邊那匹藕荷色的浮光錦,布料在車簾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像是那個姑娘笑起來時眼底的光澤。
他伸出手,輕輕撫了一下那匹料子,收回了目光。
窗外街景緩緩後退,馬車駛過街角,轉入了富察府所在的巷子。
高牆朱門在視線盡頭越來越近,馬車也漸漸慢了下來。
海官靠在車壁上,心裡已經不再想旁支那位貴人能走多遠,只想著,要把這匹浮光錦親手送到妹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