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傷的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快。
黑瞎子每日不是喝藥便是躺著養神,偶爾由盡忠扶著在院子裡走兩步。
胸口那道傷結痂的速度比太醫預估的快了不少,皇貴妃嘴上不說,心裡卻踏實了許多,只當是年輕人底子好、恢復得快。
而富察傅恆與富察海官父子從漠北回京的消息,也已經傳到了永壽宮。
海官少爺再過兩三日便到京城了。
黑瞎子聽了這個消息,面上沒什麼波瀾,只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翻那本被他翻了大半的《資治通鑑》。
但他翻書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到底還是被在一旁替他換藥的盡忠看在了眼裡。
盡忠沒有多嘴,只垂著眼把舊紗布收好,退出殿外。
時間不會因為誰受傷就停下來。
很快,便到了選秀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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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康熙駕崩未滿三年,宮裡原不該有這般熱鬧的動靜。
但太后的理由是「皇帝子嗣不豐,江山社稷為重」,這話抬出來,連禮部的老學究都挑不出錯處。
雍正便也順水推舟,下旨說此次選秀由太后與皇后主理。
旨意傳到永壽宮的時候,皇貴妃正坐在窗邊給笙歌繡一條帕子,聞言只淡淡地笑了一下,連眼皮都沒抬。
皇后倒是想拖她下水。
選秀的章程、殿宇的布置、各家姑娘入宮後的安置與賞賜,樁樁件件都是要花錢的。
皇后便遣人遞了話過來,說皇貴妃位同副後,這選秀的大事,理應一同協理才是。
話遞得客氣,意思卻不客氣——出錢出力,分內之事。
可惜的是,皇貴妃連個像樣的回話都沒給,只讓人帶了一句:「四阿哥傷重未愈,本宮要留在永壽宮照料。選秀之事,有太后與皇后兩位娘娘操持,本宮便不插手了。」
說完便讓人關了永壽宮的宮門,安心當她的傷患家屬。
皇后的人吃了閉門羹,連皇貴妃的面都沒見著。
當天晚上,皇貴妃坐在兒子的病榻邊,一邊替他換藥,一邊冷哼一聲:「讓我掏錢給那老東西選女人?我有這個錢,留著給你娶笙兒不好嗎?給笙兒打兩套頭面不好嗎?做什麼要扔給景仁宮那邊去打水漂?」
黑瞎子靠在枕上,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他這位額娘,嘴上罵人從不留情面,可做事向來有分寸。
這一回借著照料他養傷的由頭穩穩噹噹地把自己摘了出去,既沒有拂了太后的面子,也沒給皇后任何拿捏她話柄的機會。
錢不錢的倒在其次,關鍵是表明了態度——選秀這趟渾水,她不趟。
他不禁看了看皇貴妃,他這當額娘的,眼光還真不是一般的長遠。
前朝的事她也看得清楚。
皇帝登基之初,一切都在磨合中。
太后提議選秀,表面是關乎子嗣,實際是往皇帝身邊安插人手。
這事,誰粘上誰惹一身腥。
既然太后要辦,那就讓她辦。
橫豎他這位四阿哥的嫡福晉早已定下,無論選進來多少人,都礙不著他什麼。
殿選在體元殿前正式開閱。
按規矩,先滿、再蒙、後漢;
滿洲八旗之中,又以上三旗為尊,自鑲黃旗始。
殿前紅氈鋪地,紫檀大椅依次排開。
雍正居中而坐,太后在左,皇后在右。
華妃坐在末座,手裡團扇搖得不緊不慢,眼皮子底下卻一個字都沒落過。
蘇培盛立於階前,手持綠頭牌,先唱鑲黃旗。
鑲黃旗乃八旗之首,皇帝親統,無旗主,入目皆是簪纓世家的貴女。
頭一排秀女中便有烏拉那拉家的青櫻——她年紀尚小,個子也不算高,但一雙眼珠黑白分明,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機敏。
她上前報了名諱,又答了幾句問話,聲音清脆利落。
皇后適時開口,語氣溫和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回護:「這是臣妾娘家的侄女,年紀小,性子還莽撞,還請太后和皇上多擔待。」
太后看了一眼青櫻,又看了看皇后的神色,似笑非笑地嗯了一聲:「烏拉那拉家的姑娘,到底是皇后的親侄女,模樣氣性都不差。賜香囊吧。」
雍正沒有駁回,蘇培盛便唱了「留牌子賜香囊」。
青櫻叩首謝恩,起身時極快地與皇后對了一下眼神,垂著眼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