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躺在榻上,目光落在帳頂的暗紋上,腦子裡卻翻湧著一道方才忽然浮上來的記憶。
康熙當年的暗衛。
他闔著眼,順著那條脈絡往下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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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父留下的東西,不只有明面上的那幾道旨意。
封號、賜婚、哈哈珠子,那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可暗地裡,還有一批人,一批他從未在人前見過的人。
那些人只認一道密旨,一道藏在五台山下的密旨。
那是康熙臨死前最後布下的一手棋。
如今,那批人的消息,就在他手裡。
他知道如何聯絡他們,知道他們藏在何處,也知道他們只聽他一個人的號令。
這是一張他從未掀開的底牌,卻在此時此地忽然被他想了起來。
他繼續往下想。
皇祖父去世之後,雍正登基,對富察家格外重用。
年羹堯功高震主,雍正早有除他之心,卻一直按兵不動,為何?
因為年羹堯雖跋扈,卻是一把好使的刀。
他需要年羹堯替他打仗,替他震懾朝堂。
可另一面,雍正對富察家卻始終待之以禮,重用有加。
朝中人都以為是因為富察家滿洲老姓、根基深厚,或是因著富察傅恆自身的才幹。
但黑瞎子此刻忽然明白了。
這些都不假,卻不全對。
雍正重用富察家,根子上是因為康熙對富察家的看重。
富察家是先帝親口稱讚過的「滿洲柱石」,是先帝為孫子親手挑的妻族。
他只要不廢了四阿哥,富察家便永遠是他可以安心使用的臣子。
只要四阿哥還是那個被先帝寄予厚望的皇孫,皇帝看重的兒子,富察家便不會生二心。
他可以用得放心,用得踏實。
可反過來想,便是另一種含義了。
若有一天,雍正忽然不再重用富察家,不再倚仗富察家的力量,那便意味著他開始防備自己這個行四的兒子了。
到那一天,富察家的處境的改變,便是一個信號。
一個雍正開始懷疑、開始忌憚、開始考慮要不要動他這個兒子的信號。
黑瞎子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而到那一天,他手裡那批暗衛,以及那道藏在他們身後的密旨,便有了用武之地。
一道堂而皇之的、足以扶持他繼位的密旨。
康熙當年的暗衛,用的是最忠誠的死士,只聽密旨持有者一人調遣。
他們手上握著的東西,足夠讓他坐上那把龍椅。
而且那道密旨的內容,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完整的原文,卻從記憶的碎片中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若皇帝失德,或四阿哥遇有不測,暗衛可奉密旨護送皇孫曜宸入繼大統。
名正言順,天地可鑑。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涼氣。
皇祖父。
您終究還是防著他啊。
他防著自己的兒子,防著自己親手選定的繼承人。
他在位六十一年,深知自己這個兒子的心性。
刻薄寡恩,多疑善忌,疑心比膽量還大,狠辣比才能更鋒利。
把江山交給這樣的人,康熙放心嗎?
或許放心,因為那是他親手選的人。
但又不放心。
於是他在臨死前又布下了那步棋。
一道隱在暗處的密旨,一支隱在暗處的力量,一條隱在暗處的、通往龍椅的路。
若雍正老老實實當他的皇帝,安安分分地讓弘曆將來順理成章承繼大統,那密旨便永遠不會出世,暗衛便永遠是影子裡的影子。
可若雍正行差踏錯,若他對弘曆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那密旨便會從暗處浮現,暗衛便會從陰影中走出。
而弘曆,便可以奉旨光明正大的登基,做天下人都認的皇帝。
黑瞎子閉上眼睛,胸口那道傷隨著呼吸微微牽動。
他想到了那日在御書房裡,雍正看著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忌憚,還有一絲他熟悉極了的冷光。
他那時沒放在心上。
可現在他是四阿哥,是天子的兒子。
而天子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像看一個兒子了。
更像看一個對手。
一個不能輕易動手,卻也不打算放過的對手。
他睜開眼,盯著帳頂那朵模糊的暗紋,吐出很長的一口氣。
皇祖父,您防著他,可您終究還是把江山給了他。
您給我留的路,是他若安分,我便安心當我的皇子。
可若他不安分……
黑瞎子沒有繼續想下去。
他只知道,那張底牌,如今躺在五台山下,安安靜靜地等著他。
而康熙本人,若是能看見今日的一切,大約也只會撫著鬍鬚,長長地嘆一聲氣,然後低低地罵一句:「朕自己養的兒子,什麼尿性朕能不知道?刻薄多疑,心狠手辣,那是朕親自挑的。選他,是因為當初只有他能鎮得住那幫老臣。可不防著,你又叫朕怎麼放心?若不是你當年還小,這皇位,當真輪不到他。」
他或許還會看一眼自己的孫子,目光複雜而不舍,像是終於把一切交到了該去的人手中,卻又不確定他能不能接得住。
而黑瞎子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自己此時此刻躺在這張雕花床上,手裡握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那條線的一端連著五台山,另一端通向皇祖父臨死前布下的層層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