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看著他這副模樣，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您這是怕我餵您吧？」
她一邊說，一邊從袖中的荷包里取出一顆用油紙包好的蜜餞，剝開紙，遞到他面前，「喏。早就給您備著了。您從前喝藥，每回都要吃一顆才肯罷休，我怎麼會忘。」
黑瞎子看著那顆蜜餞，蜜餞是杏子做的，裹著一層糖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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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伸手，低頭就著她的手把那顆蜜餞含進嘴裡，甜味化開，一點點沖淡了舌尖的苦。
他含糊地說了句：「……還行，挺甜。」
笙歌指尖一縮，耳根微微泛紅，卻也沒說什麼，只低頭把那油紙收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殿門口，皇貴妃站在那裡，已經有一小會兒了。
她本是放心不下兒子的傷勢，親自過來看看藥喝得如何，沒想到正好撞見這一幕。
她站在門邊，沒有出聲，目光落在自己兒子身上。
這孩子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他什麼性子，她最清楚。
從前喝藥，哪一回不是她坐在床邊，把蜜餞碟子備好，連哄帶勸小半個時辰才肯喝一口。
可如今，他端起碗便一口氣喝乾了，臉上那副平淡勁兒，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皇貴妃心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異樣，但很快又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蓋了過去——不管性子怎麼變，肯好好喝藥便是好事。
她看見他接過笙歌手裡的蜜餞，含進嘴裡時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忽然便又想，能有人替他備著蜜餞，也是好事。
她沒有走進殿內，只靜靜站了片刻，便轉身帶著嬤嬤悄然離開了。
「去把這孩子剩的那幾劑藥方子都調一調。」皇貴妃走到穿堂下，隨口吩咐身後的嬤嬤，「太苦了。加些甘草，壓壓味。」
嬤嬤應聲去了。
皇貴妃回頭看了一眼後殿的方向，晨光正好，石榴花開得正盛。
她笑了一下，低聲自語：「還是怕苦，倒是學會藏了。」
笙歌見他眼底浮上一層疲憊，便沒有多留。
她站起身來，理了理裙擺，輕聲道：「您好好歇著，臣女改日再來。」
黑瞎子靠回枕上，點了點頭。
眼見她要跨出門檻，他還是有些不放心，揚聲對外頭喚了一句：「盡忠。」
守在廊下的盡忠應聲而入，垂手待命。
黑瞎子看著他，吩咐道：「送富察小姐回府。親眼看著她進門，再回來。」
盡忠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是。」
他側身讓開半步，對笙歌比了個「請」的手勢。
笙歌微微一怔，看了黑瞎子一眼，見他只是朝她擺了擺手，便也沒有推辭，跟著盡忠離開了後殿。
她先去正殿跟皇貴妃告辭。
皇貴妃讓人從庫房裡取了兩匹上好的蜀錦，又添了一套點翠頭面，塞到她手裡，溫聲道：「回去替本宮給你額娘帶個好。這幾日你也辛苦了，好好歇著。」
笙歌道了謝，接過賞賜，帶著侍女和盡忠一道出了永壽宮。
穿過長長的宮道，出了午門，站在宮門外等著自家馬車駛過來時，晨光已經升高了，照得她周身暖融融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神獸蹲踞的宮門，想著那個人此刻大概已經睡著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地登上了馬車。
永壽宮門口，皇貴妃站在穿堂下，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才收回目光。
她沒有急著回自己殿中，而是腳步一轉，朝後殿方向走去。
黑瞎子正閉著眼假寐，聽到殿門被推開的聲音，還以為是盡忠折返，懶懶地掀了一下眼皮。
看到進來的人是皇貴妃，他嘴角頓時一抽，又重新閉上了眼睛：「額娘。」
皇貴妃走到榻邊坐下，無視了他臉上那副「我需要休息」的表情，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慢條斯理地開口：「歇什麼，額娘跟你說幾句話。」
黑瞎子睜開眼，看著她。
皇貴妃沒有賣關子，直接道：「額娘給你出了口氣。老十四家的嫡子，昨夜挨了一刀。」
她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末了還補了一句，「跟你的傷，一模一樣。」
黑瞎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倒不是驚訝於這位額娘的手段——畢竟能在後宮坐到皇貴妃位置上的女人，不可能是一盞省油的燈。
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您不怕太后查出來？」
皇貴妃嗤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鋒銳：「查？她只會查到皇后身上。」
黑瞎子微微一愣，隨即便明白了過來。
他這位額娘做事，向來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
既然她說太后查到的會是皇后，那便是她已經把線索引到了皇后那邊。
黑瞎子挑了挑眉：「您要讓她們狗咬狗？」
皇貴妃沒有否認，唇邊浮起一絲清冷的弧度：「你覺得她們咬不起來？前腳太后幫皇后掃了尾，後腳老十四的兒子便挨了刀。太后那性子，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何況這事本就經了皇后的手。就算她嘴上說最後一次幫皇后掃尾，可心裡那根刺也已經紮下去了。這根刺扎久，總會化膿的。」
黑瞎子不說話了。
他沉默了一瞬，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這位政治直覺敏銳的額娘，開口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這次選秀，太后那邊有什麼動靜？」
皇貴妃正等著他問這個。
她不緊不慢地說：「烏雅氏和烏拉那拉氏都進了女子。太后為此開了景陽宮和承乾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