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把什麼徹底關在了裡面。
宜修站在門外,晨光撲面而來,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原地,仿佛還沒從方才那番話里回過神來,整個人晃了晃,腳下的步子有些不穩。
剪秋早在廊下候著,見她出來,臉色頓時一變。
她跟在皇后身邊十幾年,從未見過自家娘娘這副模樣——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一樣,連脊背都挺不直了。
剪秋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扶住宜修的手臂,觸手之下,才發現她的掌心冰冷,指節還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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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秋心裡咯噔一聲,壓低了聲音喚她:「娘娘?」
宜修沒有應聲,嘴唇翕動了幾下,像在喃喃自語。
剪秋附耳過去,才聽見她聲音極輕,帶著一種空曠的茫然:「姑母……要舍了我。」
那幾個字像一塊冰,落在剪秋心口,涼得她後脊發緊。
她不敢多問,只飛快地偏頭看了一眼壽康宮緊閉的宮門,又向不遠處的江福海使了一個眼色。
江福海也是個機靈的,見狀立刻快步跑來,和剪秋兩人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攙半扶著將宜修送上了停在宮道拐角處的鳳輦。
輦簾落下的一瞬,宜修整個人便軟倒在了靠墊上,閉上眼,像是一夜之間耗盡了她所有的氣力。
剪秋跟上轎輦,低低催促了一聲:「快,回景仁宮。」
江福海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催促著眾人加快了腳步。
轎輦搖搖晃晃地碾過宮道,向著景仁宮的方向疾行而去,窗外的宮牆與飛檐不斷後退,在宜修緊閉的眼帘上投下一道道飛速掠過的暗影。
永壽宮卻與景仁宮的氣氛截然不同。
晨光從檐角灑下來,將永壽宮正殿前的那株老海棠照得滿樹金亮。
枝頭的花已經落了多半,剩下零星幾朵掛在枝梢,在風裡微微顫著。
笙歌由嬤嬤領著,穿過正殿前的石階,在殿門口斂裾行禮。
皇貴妃已坐在殿中,手邊擱著一盞茶,見到她進來,沒有等她跪下去,便抬手示意宮女扶住她:「起來吧。又不是頭一回進來,不必那麼拘著。」
笙歌道了謝,站起身,抬眼看向座上的人。
皇貴妃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旗裝,發間沒有過多的珠翠,只簪著一支點翠步搖,襯得整個人端麗又帶著幾分清冷。
她看著笙歌的神色,比方才和自家兒子說話時柔和了許多,眼底帶著一層真切的暖意:「你是個有心的,天沒亮就遞了牌子過來。」
笙歌輕聲道:「四阿哥傷了,臣女在家坐不住。」
皇貴妃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客套的話。
她放下茶盞,抬手指了指後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自然的親近:「去吧。他在後殿躺著呢。今早氣色已經好多了,就是不肯好好喝藥,你去了,他也許肯聽話些。」
笙歌聞言,臉頰微微一熱,卻也沒有扭捏,福過身便往殿後走去。
永壽宮的後殿與前殿隔著一道穿堂,過了月亮門便是四阿哥起居的院子。
這裡原是皇貴妃寢宮的一部分,因為她位份高,膝下又只有這一個兒子,內務府便把整個後殿單獨劃了出來給弘曆住。
這在大清的宮裡,其實並不是尋常之事。
按例,皇子長到一定年紀,大多會搬去阿哥所,由內務府的嬤嬤們統一照看,日子過得遠沒有這般自在。
但四阿哥不同。
他打小就是被康熙看重的皇孫,自幼養在親娘淑皇貴妃膝下,母族顯赫,自身又得聖心,無論從哪一方面說,都沒有讓他搬去阿哥所的道理。
況且如今後宮嬪妃少,皇子也少,空著的宮殿多的是,皇帝便也默許了四阿哥一直住在永壽宮後殿。
三阿哥弘時那邊也是如此,齊妃位份雖不及皇貴妃,卻也是一宮主位,三阿哥便一直住在長春宮的後殿。
兩位成年的皇子都各自跟著自己的生母住,不必與旁的兄弟擠在一處,倒也清淨。
笙歌從月亮門穿過去,一眼便看見了院子裡的景象。
院角種著一株石榴樹,正開著火紅的花,在晨光里燒得熱烈。
廊下擱著一把躺椅,椅背上搭著一條薄毯,像是前夜有人在這裡坐過。
殿門半掩著,裡頭隱約傳出人聲。
笙歌在門口定了定神,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黑瞎子正靠在枕上看書。
說是看書,其實只是拿在手裡翻著,目光並沒有落在字上。
他聽見腳步聲,抬眼一看,見是她,微微一怔,隨即把書擱到一旁。
她看著他,幾步走過去,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他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說什麼,她已伸出手,握住他沒纏繃帶的那隻手,低下頭,像是專注地確認著什麼。
片刻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顫,卻努力維持平穩:「嗯,還活著。」
黑瞎子看著她發白的指節,想說什麼,又被她眼裡那點水光堵了回去。
他垂下眼,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放心,活得好好的。」
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應聲,只是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地方,睫毛微微顫了顫。
窗外晨光正好,風吹動石榴樹的枝葉,在廊下落下一地碎影。
黑瞎子靠在枕上,握住笙歌的手,指腹在她微涼的指尖上輕輕蹭了一下。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過了無數遍:「沒事,等你哥哥跟阿瑪回來了,我們的婚期照常舉行。」
笙歌抬起頭來,眼底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她自然記得婚期。
明年她滿十五歲,正月一過便是欽天監擇好的吉日,那是康熙在世時便定下的事。
富察家早在風聲傳出時就開始備嫁妝。
富察家的庫房裡,箱籠一抬一抬地堆著,母親閒時還會拉著她看那些繡樣和料子,告訴她這件是哪位舅母送來的,哪匹是宮裡賞下來的。
她原以為,這些都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可這次,他胸口那道刀傷再偏幾分就要命了,她擔驚受怕了一夜,那些原本篤定的事情便忽然變得不那麼穩當了。
他這話說出來,像是替她攥住了那根快要鬆開的線頭。
她抿了抿唇,聲音有些啞:「嗯。」
黑瞎子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泛起一點說不清的滋味。
他兩輩子加起來見過不少人,可真沒幾個人會在這種時候,這樣望著他。
他笑了一下,語氣松鬆散散的:「你這是什麼表情?我又沒缺胳膊少腿,太醫說了,養上幾個月就活蹦亂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