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沿著宮道往永壽宮方向走去,晨光落在她肩上,將藕荷色的旗裝鍍上一層淺淡的金。
她走得很快,卻依然保持著大家閨秀該有的端穩步態。
路過御花園角門時,她無意間瞥見壽康宮方向的飛檐在晨光里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那裡的宮門緊閉,連守門的太監都站得比別處更遠一些。
她收回目光,沒有多問,腳步卻微微加快了幾分。
此時她心之所系,只在永壽宮那個人的傷勢上。
然而她並不知道,此刻的壽康宮正殿,比她方才瞥見的那片陰影,要壓抑得多。
壽康宮正殿裡,鎏金香爐中的檀香已經燃到了盡頭,餘燼發出一絲焦苦的氣味,卻沒有人敢上前添香。
太后烏雅氏成碧坐在上首,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無聲地叩著光滑的紫檀木。
她已經不再年輕,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看人時像一把開了刃的刀,不見血不收回。
她的身側,竹息垂手而立,呼吸都壓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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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的地磚上,皇后宜修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
太后沒有讓她起來。
她手裡捏著一封今早剛送進來的密報,紙上的字她已經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胸口的火便旺一分。
老十四一早遞進來的消息,字字句句都帶著血腥氣——昨夜下半夜,老十四的嫡子被人伏擊,一刀正中胸口,刀口深可見骨。
傷口的位置、深淺、切入的角度,與四阿哥弘曆在皇城根下挨的那一刀,一模一樣。
太后將密報狠狠拍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盯著跪在地上的皇后,聲音壓得極低,卻冷得像淬了冰:「宜修,你可知老十四的嫡子昨夜也挨了一刀?」
皇后微微一顫,抬起頭來,眼底掠過一絲茫然:「臣妾不知。」
太后冷笑一聲:「你當然不知。你只顧著收拾自己那攤子爛事,可你知不知道,你留下的尾巴,甩到了老十四身上!」
皇后垂下眼帘,沒有接話。
太后看她這副模樣,心頭的火更旺了幾分。
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把這個侄女扶上了皇后的位置。
原以為是個聽話的棋子,誰知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前腳她剛幫皇后掃清了刺殺四阿哥的痕跡,下半夜老十四的兒子便挨了同樣的一刀。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個下手的人知道得太多了,不僅知道行刺四阿哥是皇后所為,還知道是她在背後幫著掃尾。
那一刀,是警告,是回敬,是衝著她的命根子來的。
老十四是她的命根子。
她這一生,什麼都可以捨棄,唯獨老十四的安危,碰都不能碰。
「我告訴你,」太后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宜修,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森然,「這次選秀,我烏雅家會進姑娘。你烏拉那拉家的青櫻,也一併送進來。」
皇后猛地抬起頭,眼底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姑母,那是我準備給弘時——」
她沒有說完,便被太后打斷。「弘時?」
太后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弘時成不了氣候。前朝的群臣不是傻子,他們眼裡的那個人是誰,你比誰都清楚。」
她看著宜修瞬間蒼白的臉,繼續說下去,「與其把青櫻嫁給那個扶不起的阿斗,不如將人放進宮裡來。若能生下皇子,我們還有翻盤的機會。」
宜修跪在地上,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青櫻是烏拉那拉家這一輩中最出挑的姑娘,是她精心培養、打算留給三阿哥弘時的嫡福晉人選。
她不能讓青櫻進後宮,那樣烏拉那拉家便失去了未來的一條路。
可太后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太后走到她面前,聲音忽然低下來,像一條蛇貼著地面滑過:「你的手,不要再對著自家的女子下手。」
宜修渾身一僵。
太后俯視著她,一字一頓,說得極慢:「我能扶你上皇后之位,也能讓你下來。宜修,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掃尾。」
她頓了頓,目光像一截冰錐,直直釘進皇后的眼睛裡,「再有下次,你便自戕吧。」
宜修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嬪妃自戕是大忌,會禍及母族。
太后這句話,是徹底將她當成了棄子。
一旦她再行差踏錯一步,等待她的就是死路一條,連帶著烏拉那拉家也要跟著陪葬。
她跪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太后沒有再看她,只揮了揮手:「下去吧。」
宜修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起身的。
她撐著冰冷的地磚站起來,腿腳已經跪得發麻,走第一步時險些踉蹌摔倒。
竹息站在一旁,垂下眼帘,仿佛什麼也沒看見。
皇后扶著門框穩住身形,一步一步走出正殿,身影消失在廊外的晨光里。
她走得很慢,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草。
殿門重新合上。
太后坐回椅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疲憊和厭惡同時爬上眉梢。
她搖了搖頭,低聲道:「不中用。」
竹息適時地上前,替她續了一盞茶,輕聲寬慰道:「娘娘不必動氣。還好我們還有自家的姑娘可以用。」
太后接過茶盞,卻沒有喝。
她垂著眼,像是在盤算一件極重的事。
「青櫻……」太后念著這個名字,眉心的皺痕又深了幾分,「是個不成器的。茂倩那性子……」
她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連評價的興致都沒有。
竹息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如今後宮之中,空著的宮殿,有我們人手的,還有哪些?」
竹息想了想,答道:「景陽宮如今倒是空著的。還有永和宮,是娘娘從前住過的。」
太后點了點頭,手指在茶盞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片刻後道:「茂倩安排去景陽宮吧。」
她頓了一頓,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至於青櫻……」
她似乎還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定了下來,「這次新人入宮,皇帝必然要開宮殿的。讓青櫻進承乾宮。」
竹息微微一怔,隨即垂首應道:「是。」
承乾宮離養心殿極近,歷來是寵妃居所。
太后將青櫻安插進那裡,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就算青櫻不成器,只要她在那座宮殿裡站著,便是一枚夠用的棋子。
至於這顆棋子日後能不能派上用場,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檀香燃盡的焦苦氣味終於散盡,殿中重新只剩下一縷淡淡的茶香。
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風搖動的老槐樹上。
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地光斑,明晃晃的,卻照不進這座宮殿深處的寒意。
她放下茶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竹息說:「老十四的孩子挨了那一刀,不會白挨的。查。」
竹息低聲道:「是。」
壽康宮重新沉寂下來,沉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