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晨光初透，琉璃瓦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金色。
一輛馬車穩穩停在石階前，車簾剛掀開，一隻戴著碧玉鐲子的手便伸了出來。
富察海笙踩著小凳下了馬車，一身藕荷色旗裝，袖口繡著幾枝素淨的海棠花，發間只簪一支白玉釵，整個人清雅得像一捧新雪。
她抬起頭，目光略帶急切地望向宮門方向，正要邁步，卻看見幾道身影從宮門內並肩而出，頓時腳下一頓，愣了一瞬。
走在最前的，是她的祖父，富察馬齊。
她阿瑪富察傅恆的父親，富察家一族如今的當家人。
老爺子一身石青色朝服，花白的鬍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眉宇間帶著久居高位養出的沉肅與威儀。
他身側半步，是鈕祜祿遏必隆。
那是淑皇貴妃的父親，也就是四阿哥的親外祖父。
滿洲老姓中的頂尖門第，權傾朝野數十年的老臣，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卻自有一種令人不敢輕慢的厚重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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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一步並行的是張廷玉，清癯端方，一派漢臣風骨。
旁人或許不清楚，但笙歌心裡明白，張廷玉與她的母親章佳氏同出一族。
論輩分，她該叫一聲舅公。
這三位，一位是她的祖父，一位是四阿哥的母族掌舵人，一位是她母親一族的長輩。
平日各有各的門庭，各有各的朝班，今日卻並肩出宮，步履一致。
笙歌心中微微一凜，想到昨夜的事，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她收了心思，快步上前，在三步外站定，端端正正地福身行禮，聲音清亮而不失恭敬：「瑪法。遏必隆大人。張舅公。」
富察馬齊停下腳步，看到孫女出現在宮門口，眉頭微微一動。
他自然知道她為何而來。
昨夜富察海笙遞牌子要進宮探視，被門禁攔下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他這個孫女，素來性子沉穩，遇事不慌，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可越是這樣的性子，越表明她心裡壓著事。
若不是急到了極致，她不會天一亮便親自在宮門外。
他放緩了神色，低了低聲音：「怎麼親自來了？遞個牌子進去便是。」
笙歌答道：「四阿哥傷著，孫女不親眼看著他醒轉，不安心。」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在禮數之內。
她是先帝親口指給四阿哥的嫡妻，過門是遲早的事，此時關心未婚夫的傷情，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鈕祜祿遏必隆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看人的眼光一向毒，富察家的這個姑娘，眉目端正，舉止有度，進退之間既有滿洲貴女的利落，又帶著幾分漢家閨秀的文氣，確實是個好苗子。
他微微頷首，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富察家的姑娘，倒是個重情義的。」
他沒有多說，但這一句落在笙歌耳中，也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張廷玉站在稍後一步，捋了捋鬍鬚，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含笑道：「四阿哥有福氣。先帝爺金口玉言定下的婚事，不會錯的。」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分量。
他說「先帝爺」三個字時，格外穩當，仿佛在提醒些什麼。
笙歌心領神會，垂下眼帘，又福了一福，聲音裡帶著一點被長輩肯定後的小心翼翼：「孫女急著去永壽宮探望，三位長輩若有什麼話要帶，孫女一併帶到。」
富察馬齊搖了搖頭：「你只管安心去。朝上的事，有我們這些老骨頭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見了四阿哥，告訴他好好養傷。旁的，不必多想。」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是在替她撐底。
笙歌心頭一暖，應了一聲，又行了禮，這才轉身往宮門走去。
晨光打在她背後，勾勒出一道纖細卻穩當的輪廓。
她步伐不慢，卻也不失儀態，步步都帶著富察家姑娘教養出來的端方。
宮門外的三人目送她走遠，才收回目光。
富察馬齊看著孫女的身影沒入宮門深處，沉默片刻，低聲說了一句：「這孩子，倒是比我家那幾個小子都沉得住氣。」
鈕祜祿遏必隆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但眼底神色明顯帶著一絲滿意。
張廷玉整了整袖口，淡聲道：「走吧，還有正事要辦。四阿哥的傷，不能白受。」
三人重新邁開步子，沿著宮道向晨光深處走去，身後的紫禁城巍峨如舊，檐角下的陰影卻仿佛比方才更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