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雍正背著手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千里江山圖》上,卻什麼也沒看進去。
他的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從太和殿一路帶回來,沉甸甸地墜著,壓得他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忌憚那個兒子。
這個念頭他不知道在心裡轉過多少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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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遍想起來,都像一根細刺扎進肉里,拔不出來,也消化不了。
他是先帝的第四子,是先帝親封的雍親王,是如今的皇帝。
但所有人都清楚,當年康熙在世的最後幾年,最寵愛的皇孫是誰。
弘曆。
他那個行四的孫子。
老爺子把弘曆養在宮中,親自教他讀書,帶他狩獵,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他「聰慧過人,類朕」。
那是個很危險的誇獎。
弘曆還小的時候,那些話還可以被當成祖父對孫輩的偏愛;
但弘曆逐年長大,眉目越來越像年輕時的老爺子,舉手投足間那股從容氣度也越來越像。
朝中便漸漸有了聲音——老爺子是不是打算越過兒子,把江山傳給這個孫子?
雍正不知道那些聲音是不是老爺子自己放出來的。
他只知道自己聽到那些話時,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後來的事他不敢多想。
老爺子終究還是把大位傳給了他,但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那是在弘曆還不足以承繼大統的前提下,才做出的選擇。
若弘曆再年長十歲,這皇位到誰手裡,當真不一定。
可老爺子就算走了,也給這孫子鋪好了路。
母族鈕祜祿氏,滿洲大姓,遏必隆的女兒,根基深得不能再深。
嫡妻富察氏,康熙臨終前金口玉言指下的婚,滿門顯赫,累世簪纓。
而富察海笙的母親,章佳氏,漢姓張,東北大族。
從根源上論,與張廷玉一家本就是同族通譜的關係。
張廷玉是誰?
是先帝的心腹重臣,是先帝留給他的輔政大臣之一。
一個母族,一個妻族,再加上朝堂上一個張廷玉。
雍正不是蠢人,他看得明白。
老爺子這是把能想到的路都鋪平了,只待那個孫子長大成人,扶搖直上。
他甚至懷疑,張廷玉手裡可能還攥著老爺子的遺旨,一份他不曾見過的、等著他行差踏錯便能拿出來制約他的東西。
這些念頭他從未對人說起過,但它們像藤蔓一樣,在心底瘋狂地生長。
「皇上,皇后娘娘求見。」蘇培盛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打斷了雍正的思緒。
他眉心微蹙,深吸一口氣,壓了壓胸口的鬱氣,才沉聲道:「讓她進來。」
殿門開啟,皇后烏拉那拉氏宜修款步走入,衣裙迤邐,神態端莊,行至御案前,端端正正行了禮:「臣妾參見皇上。」
雍正沒有看她太久,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在案上的奏摺上:「起來吧。」
皇后直起身,垂著眼,語氣溫和從容:「皇上,臣妾此次前來,是想與皇上商議選秀一事。」
雍正放下手中的硃筆,抬眼看著她:「你想商議什麼。」
皇后似乎早已準備好了說辭,聲音不疾不徐:「三阿哥與四阿哥都已到了年紀。皇上此番選秀,是否也要為他們挑幾個人?」
雍正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皇后,沒有說話。
皇后便在他這目光里,莫名地起了一絲不安,但她還是穩穩地停在那裡,等著他的回答。
片刻後,雍正開口了,語氣聽不出情緒:「三阿哥書都沒讀明白,要什麼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打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后微微一怔,旋即道:「那四阿哥——」
雍正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至於老四。」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落在皇后臉上,「老四的人,輪不到你插手。」
皇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只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臣妾是四阿哥的嫡母……」
她的話沒說完。
雍正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你是不是忘了,皇阿瑪臨終前的懿旨?」
皇后的臉白了一分。
雍正沒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奏摺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複述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鳳入皇家,要敬之,嫡子為重。在老四的嫡子出生之前,老四身邊,不能有人。」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門板,將皇后接下來所有的話都擋了回去。
宜修站在御案前,喉間發緊,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是了。
康熙臨終前,當著眾朝臣的面,金口玉言說了那幾個字。
那幾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弘曆的嫡子出生之前,任何人想塞人到他身邊,都是違逆先帝遺詔。
意味著在這之前,四阿哥身邊只有一個嫡福晉,而那個位置,老爺子早就在生前指定了人。
那也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鈕祜祿氏入主永壽宮,鈕祜祿氏與富察氏聯成一體,她的後位權力便更加被架空。
可她不能說一個不字,因為那是先帝的遺旨,是連皇帝都不能輕易推翻的東西。
「臣妾……知道了。」宜修低下頭,聲音溫順,指甲卻無聲地掐進了掌心的皮肉里。「那選秀的事——」
雍正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你看著辦便是。老四那邊,不必你操心。」
宜修躬身福了福:「是。那臣妾告退了。」
她退出御書房,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她站在檐下,晨光透過廊柱間的縫隙灑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御書房內,雍正重新拿起硃筆,批了一行字,又放下。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風吹動的老槐樹上,半晌沒有說話。
蘇培盛站在角落裡,把呼吸壓得極低,連頭都不敢抬。
御書房裡靜得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
但那份安靜底下,像有一根繃緊的弦,弦上懸著刀,誰也不知道何時會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