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早上5:45),太和殿外晨光熹微,百官已按班次列隊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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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朝會與往常並無不同,群臣奏事,皇帝聽政,一切按部就班。
直到蘇培盛那聲尖細的嗓音在大殿中迴蕩開來:「有本早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殿中靜了一瞬。
按慣例,蘇培盛這話一出,若無人再奏,今日的朝會便算結束了。
但就在這一瞬的寂靜里,三道身影幾乎同時邁步出列。
滿殿文武的目光齊齊聚了過去。
富察馬齊立於班首,神色肅然。
鈕祜祿遏必隆在他右側半步,臉色同樣沉穩。
兩人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張廷玉也踏了出來。
三人彼此對視一眼,目光交匯間仿佛已交換了無數信息。
張廷玉率先開口,聲音朗朗,帶著文臣特有的清正與剛直:「皇上,臣有一事,斗膽請奏。」
他頓了一下,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殿上每一人都聽得清楚:「昨日,天子腳下,皇城根前,竟有殺手明目張胆行刺皇子。敢問皇上,此事是否已有徹查?」
這一問,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朝臣們交頭接耳,目光在張廷玉、富察馬齊和鈕祜祿遏必隆之間來回遊移,又悄悄瞥向上首那位看不清表情的帝王。
富察馬齊和鈕祜祿遏必隆幾乎同時拱手,聲音沉而齊整:「臣,附議。」
滿殿又是一靜。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富察氏,滿洲老姓,累世簪纓,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鈕祜祿氏,後族重臣,根基深厚,康熙朝便是勛貴之首。
這兩家若聯起手來追問一件事,那便不是隨口一問可以糊弄過去的。
而張廷玉雖然姓張,卻是漢臣之首,素以剛直聞名,他肯站出來,便意味著此事絕不會被輕輕揭過。
殿上沉默了片刻。
年羹堯忽然動了。
他站在武將班列中,身高肩寬,一身蟒袍襯得氣勢逼人。
他看了看出列的三人,眼底掠過一絲精明的光。
富察家和鈕祜祿家的門生遍布朝野,他年家在朝中雖有一席之地,卻也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跟這兩家過不去。
況且,他呵呵一笑,拱手道:「皇上,臣以為,張大人所言極是。如今賊人敢在皇城腳下行刺皇子,膽大包天,恐怕其心不小。今日敢刺皇子,明日便敢刺皇上。臣懇請皇上,徹查到底。」
他說得不緊不慢,姿態恭敬,卻字字都在推波助瀾。
殿中議論聲又大了幾分。
幾位老臣不動聲色地交換著目光,眼底都帶著一點心知肚明的意味。
上首的雍正沒有說話。
他坐在龍椅上,臉色看不出喜怒,但握著扶手的手背上已經繃出了青筋。
他看了一眼出列的三人,又看了一眼年羹堯,目光沉沉如鐵。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血滴子便已將消息送到他案頭。
查到了。
查到了太后的人。
查到了那份被抹得乾淨卻依然留下痕跡的掃尾記錄。
他能說嗎?
他怎麼說?
說行刺他兒子的幕後主使是他的母后,是當朝太后?
那滿朝文武會怎麼看他?
天下人會怎麼看他?
一個連自己母親都容不下後代的皇帝?
一個處置不了家務事的君王?
他若將此事擺到明面上,他面臨的就是孝道與王法的兩難境地。
太后的人手他動不得,至少不能明著動。
而刺客的線索,一旦牽扯到太后,那便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他不能踩進去。
但他也絕不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承認自己查不到,那關乎帝王的威嚴。
殿內的沉默越來越長,長到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樣。
最終,雍正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在查。」
三個字,便再無下文。
他沒有解釋,沒有多說一個字,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一位臣子一眼。
蘇培盛適時喊了一聲「退朝」,雍正便已轉身,袍角一揚,大步離開了大殿。
殿門外的晨光灑進來,將那道背影鍍上一層金邊,卻沒有一點溫度。
滿殿的朝臣躬身行禮,直起身時,目光交錯間,不少人無聲地搖了搖頭。
殿內安靜了很久,直到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糊塗啊。」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在了每個人心上。
四阿哥是康熙親自看好的皇孫,自幼便養在宮中,七歲便隨駕狩獵,騎射文墨無一不出眾。
這份偏愛,滿朝皆知。
如今存活的皇子統共三位,三阿哥弘時資質平庸,五阿哥弘晝年紀尚幼,唯有四阿哥弘曆,才是那個真正有希望承繼大統的人。
朝中但凡有些眼力的人,早已暗暗將寶押在了四阿哥身上。
這樣一個最有前途的皇子,被人在皇城腳下當街刺殺,生死一線,皇帝居然連一句「徹查到底」都不肯當眾說出口。
究竟是不在意,還是另有隱情,便是眾說紛紜了。
富察馬齊與鈕祜祿遏必隆並肩走出太和殿,腳步不快不慢。
晨光落在他們身上,在地面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張廷玉走在稍後一些的位置,三人沒有交談,甚至沒有再看彼此一眼,但離去時的步伐幾乎一致,沉默而篤定。
像是早已達成了一個無需言明的共識。
風從宮牆外吹進來,捲起殿前石階上的落葉。
太和殿重新歸於寂靜,仿佛方才那場無聲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四阿哥被刺一案,皇帝不肯查,自然有人會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