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那一聲「烏拉那拉氏」雖然壓得極低,但在寂靜的深夜裡,還是驚動了外間守夜的小太監。
那太監唬得一個激靈,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確認四阿哥確實醒了,立即趿著鞋急匆匆往永壽宮正殿跑去。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失從容的腳步聲。
宮簾被宮女掀開,一位身著石青色旗裝的女子快步走了進來。
她年約三十出頭,容貌端麗,眉目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步伐卻帶著明顯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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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照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映出眼底那層沒來得及遮掩的擔憂。
黑瞎子看著她,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子與他記憶中的「額吉」重疊在一起,分毫不差。
皇貴妃在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額頭上,掌心溫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她細細端詳著他的臉色,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曜宸,娘的兒,可還有哪不舒服?」
黑瞎子搖了搖頭,開口時嗓子啞得厲害:「額娘,可有殺手消息了。」
他沒有繞彎子。
皇貴妃的眉頭微微一動,眼底那層柔和褪去,浮上一層冷意。
她收回手,冷哼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森然:「天子腳下,敢這般堂而皇之地動我兒子,除了那老婦,還能有誰。」
她沒有點名,但母子二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黑瞎子的手在被褥下緩緩攥緊,牽動胸口的傷處,傳來一陣鈍痛。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我不能白挨這一刀。」
皇貴妃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疼惜,隨即被更深的凌厲取代。
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我兒放心。一個破落戶罷了,前朝都沒人了,不過是靠著太后的人手在撐。既然太后也不安分,為娘不介意連她的人手一併剁了。」
她說話時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要剪幾枝花。
她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神更冷了幾分,聲音壓低了些許,「至於皇帝……」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弧度,「狗男人。親兒子被歹人當街刺傷,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他竟還有心情下旨選秀。」
黑瞎子愣了愣。
皇貴妃收回目光,看著他的臉,語氣帶著一種寒透了的平靜:「他不查,我們查。既然皇帝不查刺客,那我鈕祜祿氏與富察氏必定追查到底。我倒要看看,這京城裡,誰的手能伸得這麼長。」
她說著,又替他將被角撫平,神色緩和了些許,低聲道:「笙兒那丫頭,聽說你受了傷,連夜遞了牌子要進宮。眼下宮門已經落了鎖,她進不來。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兒睡醒,就能見到她了。」
黑瞎子聽到「笙兒」兩個字,心頭忽然微微一動。
他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皇貴妃又坐了一會兒,見他確實沒有大礙,才起身離去。
燭火微微晃了晃,宮簾落下,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黑瞎子躺在枕上,傷口在藥力作用下漸漸漫上一股沉沉的倦意。
困意如潮水般湧來,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他半闔著眼,腦子裡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一個人身上——富察海官,那張沉默而稜角分明的臉。
那個人站在漠北的戰場上,滿身泥濘與血污,神色卻淡得像一潭死水。
黑瞎子想起他轉身走開時的背影,想起他握著刀時微微收緊的指節。
有些人的習慣是刻進骨子裡的。
富察海官……那張一模一樣的臉,會不會是啞巴張?
他帶著這個問題,徹底沉入了昏睡。
夜色漫長。
殿外的風漸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