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意識在那片青灰色的光里浮沉了很久。
像溺水的人被水流裹挾著翻滾,分不清方向,也抓不住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
直到某一刻,一股陌生的記憶如洪流般衝破屏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湧入識海。
他看見了。
富察府後花園,春末,海棠花開得正盛。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站在樹下,仰著頭,沖他笑,手裡攥著一條彩色的絡子:「宸哥哥,這是我給你編的!你戴在身上,保平安!」
那是,他的笙兒。
富察海笙,滿清鑲黃旗貴女,從出生起就被康熙指給他做嫡妻。
她也是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之一,從小青梅竹馬,兩家走動頻繁。
她還有一個同胞哥哥,富察海官,被他皇爺爺親自挑中,做了他的哈哈珠子,從小伴他讀書習武,形影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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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自己站在宮牆下,少年模樣,穿著四爪蟒袍,對面站著一個眉目清朗的少女。
她想說什麼,張著嘴半天沒說出來,最後只是紅著臉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陽光照在她耳垂上那顆小紅痣上,亮晶晶的。
那是笙兒。
未來的富察皇后,他未來的嫡妻。
她哥哥海官站在不遠處的廊柱旁,抱臂看著兩人,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看見另一張臉——富察家嫡子,他的哈哈珠子,跟他一起在上書房挨過打、在演武場摔過跤的人。
那張臉年輕而稜角分明,安靜的時候像一潭深水,動起來時卻利落得像一頭獵豹。
記憶中的海官少言寡語,卻總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身側,不需要多說什麼,一個眼神就足夠了。
而他是雍正皇帝的四阿哥,弘曆,字曜宸。
他的母親,是如今的淑皇貴妃鈕祜祿氏,封號「淑」,是康熙在世時親賜的。
當今皇后烏拉那拉氏宜修,與太后是聯宗的關係。
皇帝還有一個已故的皇后,諡號純元皇后。
如今的皇后是繼室,曾育一子大阿哥弘暉,但早在她做側福晉時期,純元懷孕之後,弘暉就不治而亡。
二阿哥是純元的兒子,出生即早夭,同一時間,純元血崩而亡。
三阿哥弘時,生母李氏。
五阿哥弘晝,生母耿氏。
堂堂天子,存活下來的皇子,加上他,只有三個。
後宮的局面像一副棋盤一樣鋪開在眼前。
皇后宜修,居景仁宮,表面慈悲,底下的手卻伸得比誰都長;
華妃年世蘭寵冠六宮,居翊坤宮。因當年府邸時一碗落胎藥失去了一個成型的男胎,至今膝下無所出,那碗藥經的是如今端妃齊月賓的手;
端妃因此被華妃恨入骨髓,常年深居延慶殿,閉門不出;
齊妃空有資歷,養出一個只會長高的弘時;
耿嬪不爭不搶,守著弘晝住在圓明園;
敬嬪安分守己;
麗嬪是個華妃的爪牙;
曹貴人育有溫宜公主,依附華妃;
欣貴人育有淑和公主,倒是不顯山不露水。
而他自己,四阿哥弘曆,母親是淑皇貴妃,位居皇貴妃之位,僅次於皇后,膝下只有他這一個兒子。
倖存的三位皇子中,弘時資質平庸,性子優柔,不堪大用;
弘晝年紀尚幼,生母位份低微,不足為患。
擋在皇后和她所求之路之間的最大變數,是他。
記憶繼續翻湧。
他這次重傷,是從富察家回宮的路上,在皇城腳下,被刺客當街行兇所傷。
刺客下手狠辣,刀刀致命,若不是暗衛反應快,將他推進了巷子裡,又拼死擋住了後續的追擊,他恐怕當場就交代了。
而那條巷子的位置,離皇城不過百步之遙。
皇城腳下,堂而皇之刺殺皇子,不是尋常賊匪做得出來的。
能在京城調動人手、同時在刺殺之後將痕跡抹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線索的,滿朝上下沒有幾個。
用屁股想都知道,不是太后,就是皇后。
黑瞎子猛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雕花木床上,帷帳低垂,燭光昏黃。
入目是熟悉的帳頂紋樣——永壽宮裡,他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他渾身都在疼,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一呼一吸間帶著隱隱的刺痛。
太醫應該剛走不久,案上還擱著一碗未動的藥汁,冒著幾縷淡白的霧氣。
窗外夜色沉靜,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太監打更的梆子聲。
一切都很安靜,仿佛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
可他的記憶已經變了。
他躺在那裡,盯著帳頂,眼底一片清明。
疼痛讓他的頭腦從未如此清醒。
從青銅門到這片青灰色的光,從盜墓賊到四阿哥,那些記憶像兩條不同的河流,在他體內交匯、衝撞、融合,最終匯成一道。
他是黑瞎子,也是富察海官記憶中的那個四阿哥。
他是黑瞎子齊曜宸,如今也是雍正的行四兒子。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五個字:「烏拉那拉氏。」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像是冬天屋檐下凝結的冰棱,在風裡無聲地反射著寒光。
他閉上眼,又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