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擱在矮几上,燈芯燒得有些短,火苗一縮一縮的,把帳內照得忽明忽暗。
張起靈掀簾進去的時候,身體幾乎是本能地避開了門口的矮凳,往左繞過那根撐帳的木柱,然後在行軍榻邊站定。
他還沒來得及打量這頂帳子,一陣猛烈的頭痛忽然從太陽穴兩側炸開。
他悶哼一聲,扶著榻沿坐了下去,指節用力按著額角,面色瞬間白了。
那痛並不尖銳,反倒是像某種被堵住的東西突然找到了出口,洶湧地往裡灌,一股接著一股,壓得他眼前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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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畫面、聲音、片段、情緒像潰堤的洪水一樣衝進他的識海,不由分說地擠占了每一個角落。
他沒有掙扎。
多年的本能讓他選擇放鬆身體,順著那股力量走。
那些記憶或許並不屬於他,但如今正在成為他的。
他叫富察海官。
滿軍鑲黃旗,富察家嫡系血脈的嫡子。
這具身體的主人,是主支富察傅恆唯一的兒子。
父親方正剛直,治軍極嚴,卻對獨子有著藏不住的關切。
他有一個同胞孿生妹妹,富察海笙。
因為他們是龍鳳胎的緣故,妹妹從出生起,就被當時還在世的康熙帝指婚給了當時還是雍親王側福晉鈕鈷祿氏的兒子四阿哥。
那位四阿哥,按輩分名弘曆,字,曜宸。
張起靈閉著眼睛,眉心的皺痕幾乎擰成了結。
越來越多的記憶湧入——他從小在京城長大,弓馬嫻熟,略通文墨,十歲隨父出征漠北,數年來輾轉沙場。
他的母親是章佳氏,漢姓張,東北一大族。
他的妹妹,性格活潑,從小愛跟在他身後跑,字笙歌,乳名喚作笙兒。
記憶里的笙兒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笑起來像春風掠過湖面。
她與四阿哥的婚事是先帝聖旨賜下的,且兩家走得近,兩人也算青梅竹馬。
張起靈看到那個畫面——幼年的笙兒站在富察府的花樹下,四阿哥站在她對面,少年模樣,眉眼溫和地看著她,嘴角彎彎的,像在說什麼逗她的話。
那個少年的面容清晰地刻在記憶里,眉骨俊挺,眼光銳利,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點與生俱來的從容和傲氣。
張起靈猛然睜開眼睛,呼吸加重了。
不對。
他不是沒讀過史書。
哪怕只是在道上混日子時聽人閒聊,他也知道一些清朝的舊事。
雍正年間的四阿哥弘曆,日後承繼大統,年號乾隆。
弘曆字元壽,不是曜宸。
弘曆的生母鈕鈷祿氏,是雍親王名下圓明園的一名宮女,出身低微,不受寵,絕不是什麼側福晉。
弘曆的婚事也絕無可能由康熙指婚給富察家的一位小姐——歷史清清楚楚地寫著,乾隆的嫡後是富察氏,但那樁婚事是在雍正朝由雍正親自指下的,且並非他這一支,更不是這個時間線。
可眼前的世界裡,康熙親自指婚,四阿哥字曜宸,母親是雍親王時期有封號的側福晉,一個顯赫的嫡出身份。
這一切都和正史對不上。
張起靈坐在榻上,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的黑金古刀。
那些記憶還在餘波中涌動,像潮水退去後留下的貝殼與泡沫,零星地拼出一些他不能忽視的線索。
富察海官與四阿哥曜宸淵源頗深。
兩人年紀相仿,自幼同在上書房讀書,雖算不上形影不離,卻也常在一處。
記憶里那個少年的身影清晰而鮮明,他笑起來的弧度,他說話時微微壓低的嗓音,他看人時目光中那點總像在打什麼主意的意味。
張起靈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就像在哪裡見過這樣一個人。
然後,記憶中的一個畫面忽然定格。
那是某年冬天,四阿哥站在宮牆下,忽然轉頭,笑著對富察海官說了一句話:「海官,你說,日後這天下,會是什麼模樣?」
那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張起靈卻猛地攥緊了刀柄。
瞎子。
他的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兩個字,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層層漣漪。
瞎子從前跟他說起過自己的真名,齊曜宸。
當時黑瞎子咧著嘴,漫不經心地笑著說:「齊曜宸,齊天大聖的齊,曜是日月星辰的曜,宸是紫微星的那個宸。我額吉給我起的,說好聽,念起來也順口。」
張起靈沒有多想,但那個名字他一直記得。
齊曜宸。
曜宸。
他忽然站起身來,收刀入鞘,在帳內走了兩步。
記憶中的那張臉與黑瞎子的臉緩緩重疊在一起——同樣的輪廓,同樣那雙看似玩世不恭卻藏著極深心事的眼睛。
富察海官記憶里的四阿哥,弘曆,字曜宸。
黑瞎子。
齊曜宸。
他們是變數,或者說,與記憶中的歷史不同。
張起靈停在帳中央,沉默了很久。
帳外風聲嗚咽,遠處傳來馬匹低低的噴鼻聲。
他閉了閉眼,那個滿身是血、擋在青銅門前的少年身影,又一次浮現在腦海里。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是一句隔著重重時空的呼喚。
「瞎子……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