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外的風沙扑打著帳布,發出沉悶的噼啪聲。
帳內燈火昏黃,照著一方沙盤、幾柄掛著的刀劍、一張鋪著獸皮的行軍榻。
空氣中瀰漫著草原特有的土腥氣與鐵鏽味。
富察傅恆聽到帳簾掀動的聲音,抬起頭來。
見兒子走進來,他連忙放下手中的軍報,迎上前兩步,目光上下掃過對方,看見甲冑上濺著的暗色血跡,眉心猛地一緊,伸手按住他肩膀:「有沒有受傷?」
張起靈抬眼看了一下面前這個中年男人,那張面容被風沙磨得粗糲,眉宇間帶著將帥的威儀,卻唯獨看向他時露出不加掩飾的擔憂。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傅恆上下又看了兩遍,確認他身上沒有包紮過的痕跡,這才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沒受傷就好。不然回去了,笙兒又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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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想到什麼,微微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點為人父的柔和。
笙兒?
張起靈沒有接話。
他垂下眼帘,讓目光落在自己的甲靴上,心裡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不知道笙兒是誰。
此刻占據的這具身體,他連姓名都是靠副將一聲「富察將軍」才拼湊出來的,更遑論對方的家人、親眷、過往。
他不敢問,怕露餡。
傅恆見他不吭聲,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看了兒子一會兒,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孩子向來話不多,但也不至於剛打完一仗、從屍堆里回來,整個人像塊冰一樣沉默。
傅恆張了張嘴,原本想問幾句戰場上的事,話到嘴邊卻又拐了個彎,只說:「回去休息吧。明日還要議事。」
張起靈點了點頭,沒有多留,轉身便掀簾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夜風灌進來一絲寒意。
傅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消失的背影上,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不是錯覺。
這孩子狀態不對。
不是受傷的那種不對,是……他說不上來。
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那眼神、那站姿、那走路時微微緊繃的肩背,都和他那個從小在營帳里長大的兒子不太一樣了。
傅恆沉默片刻,還是伸手掀了掀帳簾,朝外頭喊了一句:「來人,去把少將軍身邊跟著的副將叫來。」
不多時,副將快步走進帳中,單膝跪地:「大將軍召末將,有何吩咐?」
傅恆看著他,問得直接:「官兒在戰場上,受傷了?」
副將一愣,想了想,搖頭道:「回大將軍,少將軍沒有受傷。與敵軍交戰之時,少將軍以一敵十,斧鉞不沾身,末將一直跟在身側,看得真切,並未受傷。」
傅恆嗯了一聲,背著手在帳內踱了半步,又問:「那戰後呢?可有什麼異常?」
副將遲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
片刻後他還是如實道:「未有異常,只是……戰後清點人數時,少將軍忽然問了末將一句很奇怪的話。」
傅恆頓住腳步,轉過頭來:「什麼話?」
副將低著頭,把那句話原樣背了出來:「少將軍當時問我,『方才……可曾見過一個戴墨鏡的人?』」
傅恆愣住了。
「墨鏡?」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擰得更緊,「那是什麼東西?」
副將搖頭:「末將不知。末將從沒聽過這東西,更沒見過。少將軍見末將答不上來,也沒有再追問,便逕自回了營。」
傅恆沉默下來。
帳內的燈火跳了一下,把傅恆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沙盤邊,垂眼看著上面那些代表山丘、河流與敵營的木牌,腦子裡卻反覆轉著副將方才那句話。
墨鏡,那到底是什麼器物?
是在戰場上撞了邪,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又或者……他想起兒子方才走進來時那種陌生的眼神,脊背忽然微微發涼。
可傅恆終究是尋常人。
他壓下了心中那絲異樣,對副將擺擺手:「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必與他人提起。」
副將應聲退下。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傅恆獨自站在燈下,目光投向帳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風沙扑打帳篷,遠方傳來巡夜兵卒的號角聲,低啞而綿長。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最終還是低聲自語了一句:「等回了京,讓笙兒好好看看他吧。她跟他從小親近,許是能看出些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