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宸生怕自家閨女越說越過分,東華那張老臉掛不住,待會兒真給穿小鞋可就不好玩了。
他放下手裡的乾草,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朝籬笆門口的四人招了招手,語氣平常得像招呼鄰里來串門:「行了,進來說吧。飯快好了,先坐。」
東華面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昱安,終究沒多說,抬腳跟著曜宸走進了木屋。
折顏搖著扇子,笑吟吟地跟在後面,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墨淵神色淡然,目光掃過院內的人和景,沉默地踏入院中。
瑤光走在最後,路過菜畦邊時,低頭看了看那幾壟綠油油的菜苗,難得露出一絲興味的神色。
木屋不大。
平日裡六個人坐著剛剛好,如今一下子塞進十個人,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桌椅不夠,凳子也不夠。
小官靠在門口,雙手抱臂,背倚著門框,沒有跟他們擠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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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來如此,不愛湊熱鬧,站著反倒自在。
邊緣的位置讓他能看到所有人,也讓他能第一時間察覺任何風吹草動。
東華四人坐下後,空間頓時顯得侷促起來。
笙歌和昱安對視一眼,默契地走到曜宸身後站定,一左一右。
墨華沉默片刻,也挪動腳步,站到了昱安身旁,與她並肩而立,雖然沒有說話,但姿態已經表明了一切:他站在妻子這邊。
嬴政看著屋裡這陣仗,挑了挑眉,沒說什麼,徑直走到門邊,在小官身旁站定,學著他的樣子抱臂靠在門框另一側。
「一老一少」,一左一右,把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小官側頭看了他一眼,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目光,什麼也沒說,又轉回頭去。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方桌旁坐著四個從九重天來的神仙,對面站著三個人,門口還杵著兩個門神。
這場面怎麼看怎麼覺得古怪。
折顏搖扇的動作頓了頓,環顧了一圈這間狹窄的木屋,又看了看對面那一排神色各異的人,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這屋子,倒是比我們的殿宇有人氣多了。」
瑤光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門口那個年輕人的身上——那是此番歷劫歸來的另一條金龍。
她打量了片刻,又收回視線,垂下眼帘。
墨淵則一直沉默著,目光在墨華和嬴政之間來回掃了幾遍。
東華靜坐了片刻,終於開口,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默。他看著站在曜宸身後的昱安,語氣帶著一絲明顯的無奈:「徒兒,你打算讓你師父就這麼幹坐著?」
昱安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口還冒著熱氣的大鍋,又看了一眼桌上空蕩蕩的碗碟,語氣平淡:「師父急什麼,飯還沒熟呢。」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您老這一路行來,也沒見您提前打個招呼。這荒山野嶺的,能給您湊出一副碗筷就不錯了。」
東華被堵得無話可說,只得轉頭看向曜宸。
曜宸別開臉,假裝在看屋頂的茅草。
東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在心裡默念了三遍「不能生氣,這是自己唯一的徒弟」,才將那股堵在胸口的氣順了下去。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昱安臉上,帶著一種「我認了」的無奈,開口道:「你非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是不是?」
昱安也不退讓,只是又問了一遍:「大師傅,您還沒說呢,您的法力去哪了?」
東華沉默了一瞬。
木屋裡安靜下來,連窗外風吹過菜畦的沙沙聲都能聽見。
他垂下眼帘,終於開口,聲音比他平日裡少了幾分疏淡,多了一絲疲憊:「濁息。」
僅僅兩個字,氣氛便陡然凝重了幾分。
他像是解釋給他們聽,又像是自己也在理清思路:「那些濁息……已經有了意識。甚至,都成了形。」
曜宸眉梢微微一挑。
他原本靠在桌邊,聞言直起身來,目光變得銳利:「渺落?」
這個名字從口中吐出時,他眼底明顯掠過一絲震動。
東華沒有否認,緩緩點了點頭:「我用了九成的修為,才勉強將她封印住。」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四海八荒的濁息源源不絕,只要濁息不滅,她就不死不滅。那封印,撐不了太久。」
他抬眼看著屋裡的人,目光帶著一種少見的凝重。
曜宸沉默了片刻,神色中帶著幾分不解:「白家已經覆滅了,這渺落怎麼還在?」
他這話問得理所當然。
在他看來,渺落是白家造出來的禍端,白家既滅,她理應隨之消亡。
東華微微搖了搖頭,語氣縹緲:「她成了形之後,便已是生於天地間的濁息化身。白家覆滅,斷的是源頭,卻不是已經匯成的江河。」
屋內一時無人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