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確實算得上是相當有分量的認錯「手筆」。
溫衍眉梢微揚,臉上掠過一抹難以捉摸的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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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緊不慢地伸手接過了裴燼遞來的控制器和那塊冷冰冰的編碼牌,視線卻是落在那條陌生的藤條上。
這不該是會出現在他臥室里的東西——他向來不喜歡用藤條或鞭子棍棒這種方式去處罰奴隸。
要麼電擊,要麼罰跪,要麼甩耳光……超過這三種懲戒力度外的錯誤,溫衍更傾向於直接捨棄那個出錯的奴隸。
「這藤條是你自己準備的?」
他的語氣很是微妙,尾音稍稍拖長,看向裴燼的目光摻雜著幾分說不清的怪異情緒。
裴燼輕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像是怕溫衍誤會,他立即低聲否認,「是妄南從閻場出來時那裡的人塞給他的,說是厲榭用得上,他前幾天塞給了我,說……我用得上……」
說到後面,裴燼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拿出這東西略顯突兀荒謬,神情顯出幾分心虛,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他其實原本沒打算拿這東西的。
只是去翻找那個被藏起來的編碼牌時,餘光不經意瞥見了它,那個時候他滿腦子都是認錯道歉,亂成一團,沒有經過思考便一起取出來了。
現在對上溫衍似笑非笑的視線,裴燼簡直頭皮發麻。
聽著裴燼底氣不足的解釋,溫衍淺淺地扯動唇角,笑意卻不達眼底,聲音依舊溫溫淡淡的:「那你為什麼藏起來到現在才拿出來?」
裴燼沉默了幾秒。
他抬眸直直迎上溫衍的視線,喉嚨有些發緊:「我覺得……您似乎不喜歡這種處罰方式。」
溫衍立即意味深長地拉長音「噢——」了一聲,拖長的音節里浸滿冷意。
「所以你明知我不喜歡,卻還是拿到我跟前來。」他聲音里微妙的語氣似乎又強烈了些,「是看我不夠生氣,存心要膈應我?」
裴燼:「……」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對不起。」
他飛快地認錯,話音未落,掌心處那根藤條已被他揚手丟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條利落的拋物線,準確無誤地掉進了茶几旁的垃圾桶里。
溫衍哼笑了一聲。
他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抬手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最上方的那顆紐扣,動作從容優雅,卻偏偏沒有半分要主動跟裴燼開啟話題的意思。
裴燼又自覺地垂下了眉眼。
「我今天沒有提前向您請示就擅自離開,是我的錯。」
他迅速傾身取來擱在茶几上的手機,雙手遞給了溫衍,聲音平穩卻透著乾澀:「對不起。」
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在包廂時那樣試圖做出進一步的解釋,只是清晰直接地承認了錯誤。
溫衍靜靜地注視著他。
裴燼跪立的位置選得恰到好處。
暖黃色的燈光正巧落在他臉上,映出他優越的五官輪廓,將他的神情變化照得分明。
半晌後,溫衍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只是一個簡潔的單音,既沒有表示任何肯定,也沒有半點否定,讓裴燼無從分辨溫衍的情緒變化。
他不確定溫衍究竟消氣了沒有,下意識便想要抬眸去觀察溫衍的神情。
但溫衍偏偏不讓他如願。
「閉眼。」
在裴燼試圖掀起眼帘看過去時,溫衍不冷不熱的命令便傳進耳朵里。
指令乾淨利落。
他抬眸的動作頓住,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隨即順從著閉上了眼。
「跪過來些。」
黑暗中,溫衍的聲線顯得格外冷冽,傳進裴燼耳朵時惹得他心臟一顫。
他毫不猶豫地挪著膝蓋往前膝行了幾步,直到身體輕輕碰觸到溫衍垂落的小腿時才停下。
下一秒,他的下頜被溫衍捏住並向上抬起。
裴燼順著力道毫不抵抗地昂起臉,隨即便聽見溫衍的聲音低低地響起——
「裴燼。」
「在我允許之前,不准你睜開眼。」
「同樣的,沒有我的同意,這張臉也不准再低下去。」
裴燼的呼吸都隨著這幾句話停滯了好幾秒。
溫衍幾乎是貼在他耳邊說的,以往一貫溫潤的嗓音裹霜帶雪似的泛著凜冽寒意,激得裴燼從脊椎處竄起一陣顫慄。
裴燼。
這是溫衍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喚他。
他甚至在溫衍的指令下達後便立即明白了溫衍的意思。
——不准再觀察我的神情。同時,也必須把你自己的所有情緒變化老老實實傳達給我。
腦子像是被轟然炸過般泛起短暫的白光,雞皮疙瘩激起了一身。
挺直的身體繃成流暢的弧線,裴燼的喉結輕輕滾動,從喉間悶出一聲又低又啞的「好」字。
他遵循著溫衍的指令,在溫衍撤回手後依舊保持著昂臉的姿勢,垂在身側的手指像是受了刺激般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
在這之後,客廳又重歸寂靜。
溫衍就這樣坐在沙發上向前稍稍傾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跟前跪得筆直的人。
裴燼對他細微的神態變化實在太過了解。
以往說錯話做錯事時,裴燼總習慣於觀察他的神情變化,藉此來判斷他的怒氣值,再基於此快速找到最有效的方式道歉認錯。
這一次,溫衍偏偏不順他的意。
失去了視覺判斷,裴燼顯然不太適應。
溫衍的視線定定地注視著裴燼。
裴燼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此刻卻明顯浮現出幾絲幾縷難以掩飾的焦慮與忐忑。這些情緒如同藤蔓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他的眉眼間,漸漸瓦解著他原本故作冷靜的神態。
溫衍的唇角淺淺地勾起,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手握著絕對的主導權,溫衍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極具耐心地蟄伏在暗處,等待著這個已經是他囊中物的獵物,一步步落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少爺。」
果然,在倍感煎熬的沉默後,裴燼率先按捺不住,試探著低聲開口:「我以後一定不會再犯。」
話音一落,溫衍臉上的笑意反而淺淡了幾分。
他盯著眼前這張緊繃的臉龐,不明所以地嗤笑了一聲:「你是真覺得我是在為這件事生氣?」
溫衍稍作停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又輕又緩, 像是一把冰涼的匕首般精準地抵在裴燼的心口:「還是說,你只是在刻意逃避,不願意正面承認真正的錯誤?」
溫衍的嗓音低緩,毫無起伏,絲毫不給裴燼從中分辨任何情緒的機會。
裴燼的心臟都要跟著這話加快跳了兩跳。
他沉默了許久,始終沒有吭聲,仿佛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整個客廳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凝滯氛圍中,頭頂落下的燈光在地上映照出兩人一坐一跪對峙的身影。
「裴燼。」
溫衍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冷沉了些:「我只給你一次自己坦白的機會。」
那語調依舊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既像是隱忍著怒意,又似乎只是溫衍慣常那種無波無瀾的語氣。
在黑暗中,裴燼完全無法分辨溫衍的情緒,卻清晰地聽見了自己越發沉重的呼吸聲和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仍謹記著溫衍之前的要求,保持著微微昂頭的姿勢,也沒有刻意去克制臉上的情緒流露。
即使閉著眼,他也能想像得出來,溫衍此時的視線必定是牢牢鎖在他臉上,仔細地觀察著他每一寸神情的細微變化。
溫衍的心思有多敏銳深沉,裴燼是再清楚不過的。
他幾乎什麼都瞞不過他。
裴燼甚至懷疑,在他不小心對著裴邵暴露出自己未來準備獨自回裴家的念頭前,溫衍便已經察覺了端倪。
紛亂的思緒像是無數根絲線般,在他的腦海里亂糟糟地纏繞成一團,裴燼深深地呼吸著,終於放棄了所有抵抗,妥協地長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少爺。」
幾經猶豫之後,他還是坦誠地承認:「我確實隱瞞了您。我原本打算在一切結束之後獨自返回裴家。」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里染上著些許忐忑的情緒,嗓音低沉緊澀,甚至還裹挾著昨晚折騰一夜後的嘶啞。
話音落下後,緊跟著響起的便是溫衍的笑聲。
那笑聲輕飄飄的,帶著些漫不經心的冷淡味道,像是在回應他的回答。
但裴燼從這笑聲中讀取不到半點緩和的情緒。
他臉上的不安情緒又添了幾分。
在這時,脖頸處的項圈傳來微弱的窸窣聲,隨之而來的是向前的拉扯力道和輕微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