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衍沒說話。
他的視線不自主地落在厲淮禮隨手甩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上的視頻仍舊在循環播放著,偶爾間還有幾陣笑聲從手機那端傳出來。
厲淮禮注意到溫衍的視線,低低地笑了幾聲。
「小衍。」
他又捏了捏溫衍的肩膀:「你考慮考慮,過段時間等我忙完,我帶你去一趟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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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說著「考慮考慮」,厲淮禮的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
溫衍依舊沒有出聲。
厲淮禮探身將手機取了回來,又塞進了溫衍的手裡。
「小衍。」
他喚了一聲,攬著溫衍的肩膀俯下身去,湊到了溫衍身邊,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我對你母親的心意你也清楚,我心裡一直只有她。我也知道,你就算恨她丟下你,可心底還是希望她回來的。等把她一起帶回家,我們就讓她留在厲家好不好?」
溫衍擱在腿上的手驀然攥成拳。
他垂著眉眼一聲不吭,五官卻還是扭曲了幾瞬,像是沒能控制住心頭翻湧的情緒般,整個身體緊繃似鐵。
「小衍,我了解你,你的脾性是最像我的。」厲淮禮在這時像是要說什麼悄悄話般放輕了聲音,「等你母親回來,我們一家人好好的,我帶你去治腿,然後厲家的繼承權也轉給你,怎麼樣?」
厲淮禮的嗓音低低的,像是在拋下誘餌的惡魔低語般,一聲聲裹挾著誘惑的底色:「你母親拋下我們後,我也是被她逼得神經不正常了,才會那樣對你,等把你母親帶回來,我會彌補你的,好不好,小衍?」
厲淮禮一句接著一句,每句話都在重點強調「母親」,混合著視頻里隱隱約約傳出的笑聲,讓溫衍恍惚間像是回到了那間熟悉的電擊室。
——你只是個野種!現在連你媽也不要你了!
——沒有溫竹溪,你在厲家就是個沒人要的垃圾!
——溫衍,你這輩子都別想逃離厲家,你媽敢跑,那你就替她承擔一切!
他仿佛又躺在了那張電椅上,耳邊不斷迴蕩著這些聽了無數次的話語,連帶著身體的每一寸皮膚都有了痛感般開始細微的顫慄。
濃稠的恨意在心底蔓延。
厲淮禮在這時緊緊地攬住了他。
「小衍。」他抓緊時機進一步追問,「過段時間,陪父親一起去找你母親,好不好?」
這一次,溫衍僅僅停頓了幾秒,便從喉間低低地悶出一聲「好」。
聲音裡帶著顫音,像是陷入了什麼夢魘般,連額間也沁出冷汗。
厲淮禮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
這些年他將溫衍控制在厲家,頻繁地帶他去密室,將電擊的痛苦和溫竹溪牢牢捆綁在一起,便是為了讓溫衍在潛意識裡形成對溫竹溪扭曲的情感。
似愛似恨,粘稠又模糊的情感。
才能像他一樣,生生扭曲成瘋狂的控制欲。
此行最重要的目的達成後,厲淮禮再次拍了拍溫衍的肩膀,起身便準備離開。
「對了。」
剛直起身,像是又想起什麼般,厲淮禮又垂頭看向還在失神的溫衍:「既然你母親能回來,那父親勸你一句,你身邊那個奴隸謹慎用點才好,他會背叛你。」
他又俯下身去,語氣頗意味深長:「不然我怎麼會這麼精準地知道你的位置,是吧?」
溫衍沒有應聲。
他像是還現在夢魘里,兩眼盯著手裡的手機屏幕微微失神。
厲淮禮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容越發暢快。
「好了,我得走了。」他將溫衍手中的手機取了回來,又冷聲叮囑了一句,「這事你最好藏好些,別讓你宋姨知道。」
回應他的依舊是滿室的沉默。
厲淮禮沒有再說什麼,起身拿了風衣便離開了。
客廳里陷入了沉寂中。
溫衍依舊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坐著,一直到裴燼從樓下趕了回來。
「少爺。」
他幾步走到溫衍身邊半蹲下身來,瞧著溫衍明顯不正常的狀態擰起眉:「出什麼事了嗎?」
溫衍在這時緩緩地闔上眼。
「阿燼。」
他像是剛緩過神般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嗓音微啞:「去臥室柜子里找一個黑色藥罐,取一顆藥丸過來。」
裴燼頓了頓。
跟在溫衍身邊這麼久,他自然是知曉溫衍那一柜子的藥是什麼。
大部分都是溫衍在厲家時為了掩人耳目給自己準備的。
準確來說,都是即時見效且效果極好的藥,但同樣的,沒有一顆藥是沒有副作用的。
見裴燼沒有動彈,溫衍又深呼吸了一口氣。
「阿燼,要麼去拿藥給我,要麼給我把匕首。」他額間青筋暴起,似是在極力忍耐什麼般,「我需要疼痛立刻保持清醒。」
溫衍當然很清楚厲淮禮常年將他按在電椅上,不斷用溫竹溪和電擊折磨他的用意。
在厲淮禮第三次將他綁在電椅折磨後他便開始出現情緒失控的狀況,之後便向陳老求了藥。
那是通過強烈的痛感強行喚醒神智,讓他保持清醒的藥丸,能有效緩解大部分精神性的催眠或情緒失控的折磨,溫衍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厲淮禮綁他去密室後或者情緒失控時用的。
視線里映著溫衍緊繃的神色,裴燼終於還是低低地應了聲,起身大步朝臥室走去。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裴燼便折返回溫衍身邊,將溫衍指定的藥丸遞了過去。
溫衍毫不猶疑地將藥丸咽了下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感立即湧向四肢百骸。
像是有無數把利刃刺入骨髓,又像是成千上萬隻螞蟻在體內啃食他的血肉和神經般,溫衍感覺自己身體每一寸都在叫囂著痛楚。
他猛地弓起脊背,冷汗瞬間浸透全身,緊緊抿成直線的唇瓣間溢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
「少爺。」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這時響起,察覺到跟前有溫熱的身體湊近,溫衍喉結快速滾動了幾下,抬手繞過裴燼的肩膀,手掌按在了裴燼的後頸處驀然使力。
裴燼順著力道俯身,任由溫衍擁抱住了他。
溫衍幾乎疼得神智恍惚。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慄著,一隻手臂繞過裴燼的側腰撫上了脊背,用盡全力地收緊了手臂,仿佛在通過這樣的方式緩解體內奔騰恐怖的痛苦。
被箍緊的部位傳來細微的痛感,裴燼沒有掙動,反而伸手回抱住溫衍疼得不斷發顫的身體。
「少爺。」
裴燼的嗓音低低的:「要不您咬著我,能緩解些許疼痛。」
話音一落,後頸的手掌往上移動幾分,骨節分明的手指探進柔軟的黑髮里,驀然揪起了裴燼的頭髮。
力道不輕不重的,在迫使裴燼昂起臉來又鬆懈了下去。
下一秒,略顯粗暴的吻「砸」向了裴燼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