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川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短短兩日之內,昌邑縣接連冒出好幾名染上天花的孩童,疫病悄然蔓延開來,全城人心惶惶。
昌邑縣令連忙貼出告示,勒令城中百姓若無緊要事務,一律不得隨意出門。
縣城本就不大,算上沈璧川這一間,統共只有三家醫館。
天花爆發之後,家家戶戶都趕來求取預防的草藥,幾家藥鋪的藥材轉瞬便被搶購一空。
不少窮苦百姓拿不出銀兩,買不到藥,只能眼睜睜在家中等死,境況悽慘。
眼見這樣,沈璧川心中萬分焦灼。
他盤算著打算親自上山,採摘所需草藥補充。
可第二天一早打開藥鋪大門,門外竟靜靜放著滿滿一大布袋草藥,全都是清熱解毒的藥材,其中不乏不少稀缺名貴的干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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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川心裡清楚,除了秦夜,不會再有旁人做這種事。
若是平時秦夜送來的東西,他定然會原封不動退回去。
可如今疫病當頭,人命關天,容不得他顧及那點面子了。
他沉默片刻,便將這一大袋草藥收進鋪內。
然後立刻分門別類分揀藥材,分包成一個一個小腰包。
收拾妥當之後,他蒙上厚面巾,背起小藥簍,出門挨家挨戶,給貧苦人家上門送藥。
秦夜不敢靠得太近,他心知沈璧川對自己心存芥蒂,只能隱在街巷暗處遠遠跟著。
望著那道單薄的身影穿梭在街巷之間,四處奔走送藥,秦夜氣得腦瓜發脹,滿心都是後怕。
都到了天花肆虐的時候,這人不知道好好待在屋內避險,反倒四處亂跑,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兩日過後,秦夜急召的幾位太醫院太醫風塵僕僕趕到昌邑縣。
幾位老太醫起初還以為是帝王龍體抱恙,一路馬不停蹄趕來,到了才知曉,是此地爆發天花疫病,召他們前來處置。
好在這幾位太醫都有應對時疫痘症的經驗,調配預防藥劑、診治病患全都得心應手。
院判孫太醫深知天花傳染性駭人,十分憂慮,再三勸說秦夜儘快返回盛京,遠離疫地。
秦夜卻執意不肯離開,只命幾位太醫就在宅院中配藥製藥即可。
於是幾位年過六旬的老頭,每日天剛蒙蒙亮便起身,研磨、煎煮、炮製各類藥材,一個個累的滿頭大汗。
以前在太醫院,這些都是徒弟們幹的事。
接下來一連三天,沈璧川每一日清晨推開藥鋪大門,門外都會擺好一批已經調配完成的現成藥包。
沈璧川心中暗自疑惑,秦夜怎麼會對時疫藥材配比懂得這般透徹。
可眼下縣城疫病如火,無數百姓在苦苦煎熬,他也沒有多餘心力深究,便收下藥包,一併拿去分發救濟百姓。
夜色已深,藥鋪內燈火熄滅。
沈璧川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滿城天花疫病懸在心頭,一戶戶受苦的百姓總在腦海里盤旋,縱然熄了燈,他依舊睜著眼,毫無困意。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細碎的動靜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沈璧川心中起疑,悄悄趿上布鞋,輕手輕腳挪到窗邊。
借著微弱的月色往外一望,只見疾風帶著三名暗衛守在窗根底下,旁邊擺著大塊的冰塊,幾個人正拿著大蒲扇,一下一下,朝著窗內緩緩扇風,把冰塊的涼氣送進屋內。
幾人萬萬沒有想到屋內的人並未安睡,當場被沈璧川逮了個正著。
疾風神色一頓,手裡蒲扇直接掉落在地。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沈璧川壓低聲音開口。
目光落在一旁冒著寒氣的冰塊上,他瞬間全然明白過來,這幾夜裡屋內始終清爽涼快,原來竟是這樣得來的。
沈璧川心底五味雜陳。
心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可緊跟著一股火氣又涌了上來。
眼下全城疫病橫行,他們卻守在這裡做這種事,耗費人力物力,實在大可不必。
「快回去吧,大熱的天,不必這般折騰。」
疾風躬身回話:「娘娘,這是陛下吩咐……」
「不要叫我娘娘。」沈璧川立刻打斷他,語氣透著幾分不悅。
疾風一時語塞。
「天這樣酷熱,你們守在這裡也是煎熬,全都趕緊回去。」沈璧川眉頭微蹙。
見沈璧川動了怒氣,疾風不敢再多爭辯。
他們本以為屋內人早已熄燈熟睡,才敢在此行事,沒料到沈璧川心事難眠,正好把他們撞了個正著。
「回去轉告秦夜,往後不要再做這種事。」沈璧川說道。
「屬下記下了。」疾風只得應下,帶著暗衛,抬上冰塊,規規矩矩退走了。
第二日天光破曉,沈璧川照舊蒙上面巾,背起藥簍出門,挨家挨戶派送防疫草藥。
走在街巷之間,他總能隱隱察覺身後有一道人影跟著自己。
他知道,是秦夜。
如今疫病肆虐,到處都是染病的人家,外出本就萬分兇險。
他自己出來送藥是無可奈何,可秦夜偏偏也要跟著涉險,沈璧川心中很是不贊同。
那道身影始終不肯現身,只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尾隨。
沈璧川幾次驟然回頭,身後巷口空空蕩蕩,看不見半個人影。
幾番抓不到人,沈璧川心底生出幾分火氣。
他快步拐進一條幽深小巷,身形隱入牆角暗處靜靜等候。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一陣輕緩的腳步聲踏了進來,那個人影也跟進了這條小巷。
沈璧川猛地從暗處跨步竄出。
可面前站著的人,根本不是秦夜。
而是一個面色憔悴、眼神陰鷙的陌生壯漢。
那人猝不及防被撞見,愣了一瞬,隨即臉上露出兇狠戾氣。
他死死盯著沈璧川背上滿滿一簍防疫草藥,咬牙冷笑:「沈大夫,既然被你發現了,我也就不裝了!」
話音未落,他直接伸手就朝著沈璧川懷裡的藥簍抓來,動作粗暴急切。
沈璧川側身躲開,眉頭緊蹙,出聲阻攔:「你住手!這些草藥是分給全城窮苦百姓防疫救命的,你一人搶光,旁人怎麼辦?」
壯漢根本聽不進去半句,紅著眼嘶吼:「我管旁人死活!我一家老小都等著藥保命!我顧不了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