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出現後,沈璧川一直心神緊繃著,生怕那人再像之前那樣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好在,一切安靜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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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壁川還是不敢掉以輕心,耳朵總下意識留意隔壁院子傳來的動靜。
白日裡,他照常開鋪義診,接待前來求藥的百姓,分揀草藥,煎煮藥包,一如從前。
有時他站在院中晾曬草藥,眼角餘光能瞥見高牆上,一道玄色衣袍的邊角一閃而過。
秦夜不會冒然過來,只是隱在暗處,偷偷望向藥鋪的方向。
一日正午,日頭毒辣。
沈璧川忙得滿頭薄汗,低頭研磨藥材,一抬眼,櫃檯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碟冰鎮過的蜜漬青梅,還有一碗涼透的金銀花露。
瓷碗冰涼,顯然是從隔壁送過來的。
春娥湊過來,小聲嘀咕:「公子,陛下送來的。」
沈璧川盯著那碗涼茶,指尖微微蜷起。
「拿回去。」
「公子,天氣這麼熱……」
「我說了拿回去!」沈璧川的聲音已經沉了下來。
春娥無奈,只得捧著碗碟,送回到隔壁。
沒過片刻,東西又原封不動被悄悄放回藥鋪門檻。
疾風苦著臉回稟:「主子,又被退回來了。」
秦夜立在樹蔭下,望著那道院牆,並不惱,只是低聲道:「沒事,晚些再送去。」
往後日日皆是如此。
清晨,藥鋪門外會悄悄放上一籠溫熱鬆軟的早點。
正午,送來解暑湯水。
傍晚,會備上滋養身子的點心。
大多全部被沈璧川叫春娥退了回去。
秦夜從不生氣,也不登門糾纏,第二日照舊照舊送來。
他恪守約定,極少踏入藥鋪半步。
唯有到傍晚,藥鋪關門,偶爾會能看見秦夜獨自一人,在牆外的小巷之中緩步散步。
兩人偶爾會迎面撞上。
狹小巷弄,落日餘暉鋪了一地。
沈璧川每每撞見,便會腳步一轉,繞道避開。
秦夜也不上前攔他,只是停下腳步,靜靜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目光溫柔炙熱。
這一日,一名老者懷裡緊緊摟著個三四歲的孩童,步履踉蹌,急急忙忙衝進藥鋪。
剛跨進門,雙腿一彎直接跪倒在地,不住磕頭,帶著絕望的哭腔:「菩薩,求求您救救我孫兒!」
沈璧川見狀連忙上前,伸手將老人攙扶起來,不敢耽擱,示意他把孩子放到一旁的長條木椅上躺好。
孩童昏昏沉沉,小臉燒得滾燙,臉頰遍布紅疹,疹子蔓延周身,就連腳底也有,不少皰疹已經化膿起泡。
沈璧川心頭一沉,看這症狀,極有可能是天花。
他緊繃神經,吩咐春娥取來布巾,自己與春娥都蒙住口鼻,又遞過一塊布巾,叫老人也遮住口鼻。
春娥不明所以,出聲問道:「公子,這是怎麼了?」
沈璧川眉頭緊鎖,仔細查看孩子身上的皰疹,沉聲說道:「這孩子,怕是染上天花了。」
老人一聽「天花」二字,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這么小的孩子得上天花,幾乎等同於判了死刑,老人當即「哇」的一聲失聲痛哭,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春娥,快!取升麻、葛根、連翹、紫草,再備上金銀花,把這些涼血透疹的草藥趕緊下鍋煎煮。」
沈璧川語速極快,一邊吩咐,一邊取出備好的煅石膏,細細研磨成粉末,小心敷在孩子那些破潰發臭的瘡面上,儘量避免傷口繼續感染惡化。
老人淚眼婆娑,攥著他的衣袖顫聲詢問:「菩薩,我孫兒……還能救嗎?」
沈璧川心裡也沒底。
他平日裡只能診治普通的小病輕症,從來沒有治過這般兇險的急症。
他輕嘆了一口氣,如實說道:「天花兇險萬分,我沒有醫治此病的經驗,你最好儘快另尋經驗老道的大夫給孩子診治。」
老人聞言哭得更加悽慘,連連搖頭:「我已經帶著孩子去找過別的大夫了!人家一瞧見孫兒身上的疹子,直接就把我們趕出門了!求您行行好,救救這可憐的孩子吧!」
沈璧川心中瞭然,天花傳染性極強,人人避之不及,沒有大夫願意接手,就連自己,也時刻有被傳染的風險。
這時春娥已經把配好的藥包拿了過來。
「藥已經配好了,公子。」
沈璧川先把煮好的藥給孩子服下,又把配好藥包交到老人手上:「老伯,這些藥你先拿回去,一日三回煎給孩子服用。藥若是用完了,你再來我這裡取。我隔一日便登門去家中看一看孩子情況。沒有要緊事,儘量不要出門走動。」
他心中憂慮重重,天花傳染性極強,眼下天氣酷熱,若是擴散開來,整個昌邑縣都要面臨大規模疫病,後果不堪設想。
老人緊緊攥住藥包,對著沈璧川千恩萬謝,抹著眼淚,抱著孩子匆匆離開了藥鋪。
等老人走後,春娥連忙找出生石灰,拿著布帚,把方才祖孫二人觸碰過的木椅、地面,里里外外反覆擦拭消殺,又捧出大把生石灰,厚厚撒在藥鋪門檻門口,儘量阻斷疫病沾染。做完這一通,她依舊心神難安。
待到夜色沉沉,藥鋪關門,沈璧川回內屋歇息。
春娥心中實在放不下,趁著四下無人,悄悄繞到隔壁宅院,求見秦夜。
進到院中,春娥屈膝行禮,急急忙忙把白日藥鋪發生的事如實稟報。
秦夜原本正坐在廊下看卷宗,聽完這番話,猛地從椅子上霍然起身,臉色鐵青,厲聲呵斥:「你為何不攔住他!」
春娥被這一聲怒斥嚇得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面:「陛下,娘娘心性仁善,見不得孩童受苦,奴婢根本攔不住。」
秦夜心下焦灼難耐,在廳堂中央來回踱步,眉宇之間滿是後怕與怒火。
「他那點本事,不過治治風寒小症,分發些尋常草藥罷了,竟敢去碰天花!簡直不知死活!」
天花疫病兇險,傳染無孔不入,稍有不慎便會染上,一想到沈璧川要親身去往病患家中,秦夜心口便一陣陣發緊。
春娥跪在地上,惶惶不安:「那……那現在該怎麼辦,陛下?」
秦夜斂住心緒,立刻揚聲朝外喊道:「疾風!」
疾風快步從外面進來躬身聽令。
「即刻快馬趕回盛京,把孫太醫一眾精通時疫痘症的太醫,全部給我接到昌邑縣來!一刻都不得耽擱!」
疾風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立刻回過神,神色肅然:「屬下,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