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沈璧川神色冷淡,完全不為所動,陸承晨只能繼續開口:「咳疾尚且是小事。陛下真正傷身的,是內里根基徹底虛耗了。陛下之前在天牢受過酷刑,刮骨去瘀,又身中過毒箭,數次重傷損了本源元氣。日積月累,憂思鬱結,舊傷反覆難愈,才落得如今體虛多病、夜夜難安。」
沈璧川指尖悄然一緊:「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此番陛下特意召我入宮,與我坦誠說了許多過往。」
陸承晨正色道:「我親自為他診脈,也親眼見過他身上的舊傷,每一處都是常人難以扛過的酷刑磨難,絕非作假。」
沈璧川心頭疑雲漸起,目光沉沉地望著他:「所以,你今日特意出現在我面前,是來做他的說客的?」
「不全是,我只是據實相告而已。」
沈璧川靜默片刻,唇角泛起一抹微涼的自嘲:「原來如此。看來秦夜早就知道我身在何處了。」
他早該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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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縱然逃到天涯海角,只要秦夜想尋,便沒有尋不到的道理。
「璧川,我絕非刻意做說客。」陸承晨輕聲解釋,「我只是把我所見、所聞、所知,一一告知你罷了。」
話音落,身旁的穎兒輕輕推了推他的衣袖。
陸承晨回過神,起身拱手:「時辰不早,我還要帶穎兒繼續趕路,便不叨擾你了。」
沈璧川壓下心底紛亂的思緒,也起身相送,沒有再多追問半句。
目送二人身影走遠,茶館內恢復喧鬧,可沈璧川心底卻始終縈繞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陸承晨來得太過湊巧,話也說得太過刻意,字字句句都是在給秦夜說情。
他暗自寬慰自己,算了。
只要陸大哥如今安好、陸家安穩,便足夠了,其餘的,都與他無關。
另一邊,陸承晨帶著穎兒快步拐入僻靜無人的巷陌。
方才溫婉乖順的穎兒,瞬間恢復了一身肅然嚴謹。
她後退半步,對著陸承晨深深躬身一禮,禮數周全:「陸公子,千年人參已順利送入陸府,多謝公子為陛下分憂、代為傳話。」
陸承晨神色平淡:「陛下不必謝我,是陛下的真心打動了我,否則我也不會幫他。」
陸老掌柜確實性命堪憂,可若犧牲一個人來救另一個人,陸承晨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好在,陛下確實是真心喜歡璧川的。
所以他才會走這一趟。
穎兒抬眸,神情瞭然。
「公子心中情誼,奴婢看得明白。但娘娘是陛下放在心尖上、傾盡所有也要挽回的人。你與娘娘此生無緣,絕無可能。還請公子收束心思,往後切勿再來叨擾,徒增糾葛。」
陸承晨眼底掠過一絲淺淺悵然,卻也心知肚明。
他緩緩頷首,低聲道:「我知曉。」
穎兒見狀,微微躬身行禮,不再多言,旋即轉身離去。
*
盛京御書房。
秦夜獨坐案前,執筆落墨。
桌案上鋪著數不盡的畫紙,一張又一張,全是沈璧川的模樣。
有他當年在夜王府臨窗看書的清寂模樣,有他淺垂眼眸安靜賞花時的模樣,也有他眉眼清冷疏離的模樣。
滿室丹青,皆是心上人。
這時,殿外傳來通傳:「陛下,追月姑娘求見。」
「進來。」
秦夜頭也未抬,指尖依舊握著畫筆,不曾停歇。
追月步履輕穩走入殿中,立於殿中垂首稟報:「主子,派去的人已然回稟,陸承晨已按陛下吩咐,將所有話盡數轉述給了娘娘,無一遺漏。」
秦夜筆尖微頓,依舊未曾抬頭,心裡卻隱隱期待起來:「他聽完……是什麼反應?」
追月遲疑一瞬,如實回稟:「沒什麼反應。」
秦夜握著畫筆的手指收緊,終於抬眼:「沒反應?半點心疼、半點動容、半點波瀾都沒有?」
「沒有。」
「陸承晨當真把所有話都說全了?」秦夜仍不死心,繼續追問。
「全說了,一字未漏。」
秦夜胸口微微起伏,一股酸澀落空的悵然席捲而來。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指尖,吐出一口氣,低聲自嘲:「罷了……沒有便沒有吧。」
「他本就性子清冷疏離,會這樣,原也正常,並不能證明什麼。」
追月垂著眼,又補了一句實情:「娘娘聽完之後,只說,陛下從前對陸家父子嚴刑逼迫、百般追責,賜予人參本就是陛下虧欠陸家在先。至於陛下身染咳疾……」
「娘娘說,宮中太醫無數,陛下您……死不了。- -」
這句話直直砸在秦夜心頭,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良久,他無力地揚了揚手:「……你退下吧。」
「屬下告退。」
秦夜看著追月離開的背影,不禁暗自咬了咬牙,追月這性子,半分迂迴委婉都不懂,也就疾風那傻子,對她死心塌地。
隨後,他目光又落回桌案上一張張沈璧川的畫像。
畫中人眉眼清冷,一如從前,倔強又鮮活。
秦夜靜靜凝望片刻,嘴裡反覆呢喃著那句:
「死不了……死不了……?」
念著念著,唇角竟揚起一抹偏執的笑意,仿佛瞬間頓悟似的。
對啊。
若是真的全然不在乎,便會心如止水,無波無瀾,連多說一句都嫌煩。
可他偏偏要冷冷懟上一句「死不了」。
這是賭氣。
賭氣,就是動了情緒。
動了情緒,就是沒有放下。
沒有放下,便是心裡還有他。
心裡還有他,便是有情愫。
有情愫,便是……還有愛。
一念想通,死寂的心頭頓時又亮起微光。
他緩緩抬手,輕輕撫過畫中人清冷的眉眼,字字鄭重。
「原來如此。」
「既然你心裡尚有朕,那朕,便親自去一趟昌邑縣。」
這一次,他不做帝王,不施強權。
只求一人,挽回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