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川與春娥落腳昌邑縣後,便合計著尋一樁營生安生度日。
縣城後面有一座小山,山體由粗泥,砂石組成,所以稱為泥蒙山。
山中草木繁茂,盛產各類野生中草藥。
一次路過山腳下時,沈璧川偶然發現了滿山的藥材寶庫。
再加上這座小城,城中僅有寥寥幾家醫館,診金藥材價格不菲,普通人家生病了,往往只能硬扛。
沈璧川索性便盤下一間臨街小屋,開起了一間小藥鋪。
他採挖泥蒙山的野生藥材,低價售賣,還時常為貧苦百姓免費義診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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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容貌清絕秀美,氣質溫潤,又心懷善念,街坊鄰里私下都喚他「男菩薩」。
只因他生得一副男身女相,百姓們便私下認定他是菩薩轉世,來凡間庇佑一方百姓。
起初沈璧川聽見這個稱呼還會窘迫推辭,久而久之聽眾人喊慣了,也就接受了。
遠離盛京的日子格外安逸,他平日裡大多守在藥鋪里鑽研藥理、整理藥材,閒暇時便帶著春娥去街邊的小茶館聽書消遣。
小城民風淳樸,人人都認得這位好心的沈公子,茶館掌柜總會特意給他留一處視野最好的上等座位。
這日午後,忙完一小天的沈璧川,照舊帶著春娥來到茶館,點上一盤瓜子、一壺清茶,靜靜等候說書先生開場。
鄰桌几位本地鄉鄰湊在一起閒談時事,起初沈璧川並未放在心上,可幾人聊著聊著,話題漸漸落到了當今聖上秦夜的身上。
他的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指尖捏著瓜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率先開口,語氣滿是讚許:「咱們這位新陛下是真的體恤百姓,原先還以為新政只是嘴上說說,沒想到條條都落到了實處。」
旁邊人連忙附和:「可不是嘛!昨日縣衙貼了告示,今年的田賦全免,咱們小商戶的商稅也減了三成,日子總算能鬆快些了。」
有人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好奇低聲議論:「說來也怪,咱們這位陛下登基這麼久,後宮空懸,遲遲沒有冊立皇后。」
另一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我聽說陛下是好男風,心裡裝著一位男子,才不肯立後納妃。」
旁人連忙擺手勸阻:「這話可不敢亂講,傳到官府耳朵里是要掉腦袋的!」
那人卻篤定道:「我遠房親戚就在盛京當差,這事京城裡早就傳遍了。陛下為了那位心上人,整日鬱鬱寡歡,後宮妃嬪一概不納,連朝臣勸諫立後都被駁回了。」
「……」
市井間七嘴八舌的閒談一字不落地落進沈璧川耳中,他的臉色一陣發白,一陣泛紅,心頭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春娥察覺到他神色不對,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小聲喚道:「公子?」
沈璧川回過神,勉強扯出一抹笑意,輕聲道:「無妨,只是旁人閒談罷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聽見那些關於秦夜的碎語,沉寂許久的心湖,還是被輕輕攪動起了漣漪。
不多時,說書先生拍響醒木,正式開講。
滿茶館的人都凝神靜氣,聽得津津有味。
沈璧川也慢慢斂去紛亂心緒,將注意力放到說書的內容上。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喚,聲音不算響亮,卻清清楚楚落進耳里:「璧川。」
沈璧川心頭一動,當即回身望去,竟是陸承晨。
他身側還立著一位容貌秀麗的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溫婉。
「陸大哥!」沈璧川眼中掠過一抹真切的驚喜,立時站起身來。
陸承晨也面露訝異,上前兩步:「真的是你,璧川,方才遠遠一瞥,我還當自己認錯人了。」
久別重逢,沈璧川心底十分欣喜,目光落在那名少女身上,開口問道:「這位是?」
「這是穎兒,我的表妹。」
陸承晨說起她的時候,神色不自覺柔和下來,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情意,一看便知二人早已私定終身。
沈璧川微微頷首,客氣行禮:「穎兒姑娘,幸會。」
穎兒也屈膝回禮,聲音輕柔:「沈大哥,表哥常常同我提起你。」
一旁的春娥也連忙上前見禮,開口自我介紹:「我是跟著公子的,我叫春娥。」
陸承晨聞言一笑:「我認得你,從前便是你替璧川給我送過信。」
這話一出,春娥心裡猛地一緊,慌忙悄悄瞥了一眼沈璧川。
當初那一封書信,掀起滔天禍事,害得主子被罰,她自己也險些丟了性命。
她惴惴不安,好在沈璧川神色平靜,沒再牽扯過往。
「快請坐。」沈璧川伸手相邀,請陸承晨與穎兒一併落座。
待幾人坐定,沈璧川問道:「陸大哥,你們怎麼會到昌邑縣來?」
陸承晨答道:「我陪著穎兒回依蘭鎮省親,路過此地。穎兒走得乏了,我們便進這家茶館稍作歇息,沒想到竟在這裡遇上了你。」
沈璧川聞言輕輕一笑:「那可真是太巧了,對了,陸老掌柜近來身子可還好?」
一提起父親,陸承晨神色不由得沉了幾分,語氣複雜:「父親此前一度病重垂危,幸得一枚千年人參吊住性命,才算穩住了情況。」
「千年人參?」
陸承晨沒有遮掩,坦然回道:「是當今陛下,秦夜所賜。」
沈璧川表情僵住:「你說……是秦夜?」
「正是。」
陸承晨點頭:「我原先也萬萬沒有料到,陛下竟會出手相救家父。那枚千年人參價值連城,世間難求,他便這般直接賞賜下來。」
沈璧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不屑道:「這本就是他虧欠你們陸家的。當初若非他對你們動用重刑,陸老掌柜也不會落下舊疾。」
說完這話,他目光定定看向陸承晨,語氣銳利幾分:「陸大哥,恕我直言,你今日出現在昌邑縣,怕不只是省親路過這麼湊巧吧。」
陸承晨被他點破,也不再掩飾,輕輕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此番前來,確實身負陛下的託付。先前陛下召我入宮,親口為往日陸家受的磨難致歉,又賜下那株千年人參為家父續命。入宮之時,我見陛下神色憔悴倦怠,還頻頻咳嗽,便順勢為他診了脈。陛下內里虧虛耗損過重,再加上長久憂思鬱結於心,已經染上了咳疾。」
「咳疾?」
沈璧川下意識重複了一句,心頭莫名掠過一絲慌亂,轉瞬便強行壓了下去。
他垂下眼,語氣平平:「他是大秦帝王,宮中太醫雲集,區區一個咳疾,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