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川走後，秦夜整日埋首公務，不眠不休。
他不敢閒下來，否則，腦海里全是那道素白衣衫的身影，全是宮牆上遙遙相望的一眼。
他本以為自己身為大秦天子，本該心懷天下，江山社稷為重，一個沈璧川不足掛齒。
可現實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才明白自己有多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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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握萬里江山，坐擁至高皇權，贏得了所有世人渴求的一切。
唯獨輸掉了那個最想留住的人。
裴公公日日伴在身側，將帝王所有隱忍與煎熬看在眼裡。
他心知，陛下哪裡是勤政不倦？
分明是用堆積如山的政務來麻痹自己。
日子一天天過去，秦夜以為把自己淹沒在朝政里，就能壓下他心底的恐慌和不安。
可不僅沒有，心中缺失的裂口越來越大。
他甚至開始後悔，沈璧川還留在宮中時，他做的那些傻事。
他以為只要自己心理上得到解脫，他就能直面沈璧川，自己心裡也會好過一些。
現在看來，簡直可笑至極。
他不過是在自我感動罷了，而他以為自己也能得到救贖，更是荒謬。
他不僅沒能掙扎出來，反而在沈璧川走了之後，越陷越深。
一想到沈璧川那次主動來書房見他，他只好言好語挽留幾句，就又端著帝王的架子，暴躁的讓人離開，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沈璧川早已成了刻進骨血的執念，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心咒。
傍晚，御書房內燭火搖曳。
從下朝到入夜，秦夜一口晚膳都沒吃，只喝了幾盞濃茶充飢。
裴公公端著一碗參湯與糕點輕步走入，將食盤放在案邊，語氣滿是憂心：「陛下，自下朝您便什麼也沒吃，只靠濃茶撐著，長此以往龍體必定受損。老奴備了參湯，您暫且歇息片刻，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秦夜目光落在硃筆下的奏章上，頭也未抬，聲音沙啞疲憊：「朕知曉了，放下便是。」
桌上的參湯漸漸失了溫度，他自始至終未曾側目。
裴公公遲疑片刻，上前低聲稟報：「陛下，淑太妃在冷宮中自戕了。」
秦夜握著硃筆的手驟然一頓，眼底猛地一震。
淑太妃是秦岱的生母，自秦岱謀逆伏誅、被剔除皇籍之後，便一直幽居冷宮，終究沒能熬過孤寂絕望，追隨兒子而去。
裴公公躬身詢問處置辦法，秦夜閉了閉眼，沉聲道：「秦岱謀逆，罪責在他自身，禍不及生母。按太妃禮制厚葬便是。」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疾風叩門的聲響。
剛剛還滿心沉鬱的秦夜，神色驟然亮了起來，當即揚聲：「進來。」
裴公公見狀，識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疾風快步上前，低聲將沈璧川近日的動向一一稟報。
這是秦夜如今唯一願意聽的事。
他放下手中所有公務，指尖緊繃，一字一句聽得格外認真。
「回陛下，娘娘與春娥姑娘已在昌邑縣安定下來，開了一間小藥鋪，春娥一直伺候左右，娘娘的癮症也沒有再復發，平日裡看看醫書、打理藥鋪，日子過得安穩閒適。」
聽聞沈璧川過的平靜安逸，秦夜心底五味雜陳。
那人離開自己，就會過得自在順遂，這份認知狠狠刺痛了他。
他眼底的落寞再也藏不住，輕輕嘆息一聲：「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疾風看著帝王失魂落魄的模樣，終究忍不住鼓起勇氣進言：「陛下，您心中這般惦念娘娘，為何不坦誠心意前去尋他？您不說，娘娘永遠不會知道您的情愫啊。」
「他……本就不稀罕朕這顆心。」
秦夜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帝王的凌厲威嚴，只有被拋下後的落寞和委屈。
「陛下，此言差矣！」疾風語氣懇切，「屬下跟隨您十餘年，從未見您對任何人這般上心。您與娘娘之間諸多誤會，可您自始至終從未背叛過他。」
「當初的禁錮、權衡，皆是皇權爭鬥下的身不由己，皇子奪嫡本就步步驚心，娘娘陰差陽錯捲入其中，成了權謀的犧牲品，這從來不是您一人的過錯。」
「情分是情分，江山是江山，宿命不由人，可心意從來由人。屬下不懂朝堂大義，只知道心裡放不下，便該去爭取，就算被拒絕，也該試過才無遺憾。」
秦夜本被這番話說得心頭微動，可聽見最後一句，忽然抬眼看向疾風，眼底掠過一絲玩味：「聽聞你近日正在追求 追月？」
疾風瞬間臉頰漲得通紅，手足無措：「主，主子您怎麼連這事都知曉？」
「朕是天下之主，身邊人的一舉一動，朕自然清楚。」
疾風連忙收斂窘迫，再度勸道：「反正陛下心中牽掛娘娘，便該主動去尋，求得娘娘的原諒，人心都是肉長的，只要陛下心誠至真，娘娘未必是鐵石心腸啊。」
秦夜沉默思索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決斷，沉聲吩咐：「你速派人去尋陸氏藥鋪的那對父子。」
疾風一愣，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狠戾，抬手做了個抹頸的動作：「陛下是要……？」
秦夜無奈瞥了他一眼：「你這呆子，朕要你尋他們，是有事相求。」
疾風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連忙拱手應聲：「屬下明白，屬下這去辦妥。」
看著疾風匆匆離去的背影，秦夜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誹：笨成這樣，也難怪追月瞧不上他。
可轉念一想，這傻子方才說的話，倒也並非全無道理。
他如今雖是大秦帝王，在這世間，只要他想要的，便唾手可得。
可唯獨人心不一樣，人心從來不是可以隨意掌控、強行占有的物件。
從前他總習慣禁錮沈璧川，以為那人只要在他身邊便是擁有。
如今才幡然醒悟，想要捂熱一顆心，是要拿出實打實的真心，一步一步去靠近、去懇求、去彌補，才有機會換得一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