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秦夜鬆口允他離開,沈璧川心底卻始終懸著一塊大石,一夜輾轉反側。
帝王心思,反覆難測,他始終不敢相信這份突如其來的自由。
直到第二日破曉,殿外傳來整齊腳步聲,裴公公帶著一眾內侍緩步走入殿中。
沈璧川心神一凜,瞬間清醒,立刻坐直起身,目光緊緊鎖著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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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公朝身後內侍遞去眼色。一眾宮人紛紛上前,將打包整齊的衣物、行囊、首飾、還有一盒盒銀錢寶物,整齊擺放在沈璧川面前。
沈璧川微微蹙眉:「這是做什麼?」
裴公公躬身回話:「回娘娘,這是陛下的旨意。娘娘獨自離宮在外生活,衣物銀錢,皆是必備,特意命老奴為您備好。」
「公公不必再喚我娘娘。」沈璧川語氣清淡卻堅決,「我與陛下早已無任何瓜葛,這些東西,盡數拿回去,我不會收。」
裴公公面露為難之色,連連拱手:「娘娘,這可萬萬使不得!此乃陛下聖意,老奴只是奉命行事,實在不敢違逆啊。」
正當僵持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道清脆雀躍的女聲:
「娘娘!娘娘!奴婢來了!」
這聲音入耳,沈璧川身形猛地一怔,幾乎以為是自己憂思過度,產生幻聽了。
當初他聽信秦岱的話,以為只要那人坐上帝位,就能如約放了春娥。
結果最後不僅沒能救出春娥,就連自己都成了人質,那春娥的下場肯定更加悽慘,幾乎必死無疑了。
他本以為主僕二人早已陰陽兩隔,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萬萬沒想到,今日竟還能再聽見這熟悉的聲音。
人群分開,春娥背著一個小包袱,踮著腳從外面鑽了進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直直望著床榻上的人。
看清那張鮮活的小臉,沈璧川快步迎上前,激動的聲音都微微發顫哽咽:「真的是你……春娥,真的是你。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娘娘別哭別哭!奴婢命大,沒那麼容易死的!」
沈璧川定定看著她:「你當初到底被關在了何處?秦岱有沒有為難你?你為何這麼久都不來尋我?」
「奴婢當初被人帶走,關在一處僻靜小院,日日有人看守,不許外出。奴婢一直不知外界情況,直到前些日子,陛下派人尋到小院,將奴婢救了出來。」
「再後來,回到皇宮……」春娥欲言又止。
沈璧川心中瞬間通透。
想來是秦夜登基之後,肅清舊部,才將春娥尋回。
只是深宮阻隔,春娥一介小小宮女,根本沒辦法來見他。
他輕輕嘆了口氣,釋然道:「罷了,這些本就不是你能左右的。今日我便要離宮,能親眼見你平安無事,我便安心了。」
春娥連忙說道:「娘娘,奴婢跟您一起走!」
沈璧川聽完,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行。我此後漂泊無定,前路茫茫,跟著我只會吃苦受累。」
「你是王府舊人,如今新帝登基,留在宮中,陛下定會為你安排一份安穩清閒的差事,一生無憂,這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奴婢不要!」春娥使勁搖頭,語氣執拗又真摯,「奴婢自進王府便只伺候娘娘,娘娘是奴婢第一個主子,也是奴婢唯一的主子!娘娘去哪,奴婢就去哪!!」
她看向滿地琳琅的財物行囊,認真道:「況且陛下賜了這麼多金銀財物,咱們主僕二人出宮在外,衣食無憂,肯定不會吃苦的。」
沈璧川看著那一堆耀眼的珍寶,無奈輕嘆:「可我本就沒打算收下這些東西。」
春娥一聽,立刻急了,快步衝到裴公公面前,一本正經開口:「裴公公!我家娘娘應該是剛睡醒,還沒弄清楚狀況。這些皆是陛下恩賜,我們全都收下了,多謝陛下體恤恩典!」
裴公公聞言立刻應聲:「既如此,老奴即刻讓人將物件盡數搬上馬車。」
話音未落,一眾內侍手腳利落,捧著行囊珍寶轉身便往外走去,動作極快,根本不給沈璧川阻攔的餘地。
等人都走後,沈璧川看著自作主張的小丫頭,眉頭緊鎖:「你這丫頭,為何非要收下他的東西?我與他早已兩清,再無半點瓜葛。我們有手有腳,出宮之後勤懇勞作,斷然不會餓死,何須收他的東西。」
說罷他便要動身追出去,讓人將所有財物盡數退還。
春娥見狀,連忙拽住他的手腕,將人攔下,小臉皺成一團,可憐兮兮的:「娘娘!您別去啊!」
「這些東西,咱們憑什麼不收啊?陛下從前那般欺負您,讓您受了那麼多苦,如今只拿出這點財物補償,根本就是便宜他了!他是大秦天子,天下山河財寶盡歸他所有,我們拿這區區一點,根本不算什麼!」
沈璧川依舊固執搖頭:「不行。無論多少,我都不想再欠他分毫。我要的是乾乾淨淨、毫無牽絆的離開。」
春娥見軟說不行,只能硬著頭皮胡謅起來,眼眶微微泛紅,一副惶恐委屈的模樣:「娘娘,其實是陛下讓奴婢來勸您的收下這些東西的,您若是把東西全退回去,陛下一定會打斷奴婢的腿!」
「陛下向來一言九鼎,奴婢還想好好活著伺候您,奴婢不想落個殘廢啊嗚嗚嗚嗚……」
她抓緊沈璧川的衣袖,繼續苦苦哀求:「再說,您知道的,奴婢腦子笨、不機靈,從前在王府,全靠娘娘護著才能安穩度日。如今深宮人心險惡,若是您走了,把奴婢獨自留在宮裡,奴婢遲早被人算計死!娘娘您就行行好,收下這東西,帶上奴婢一起走吧!」
沈璧川被她一番連哭帶求攪的心緒紛亂,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春娥見狀,立刻趁熱打鐵,故意輕聲試探:「而且奴婢聽旁人說,人越是刻意劃清界限,其實心裡就越是沒真正放下……難道娘娘您心底,對陛下還留著些許情愫嗎?」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像是燙到了沈璧川的心。
他立刻厲聲反駁:「你胡說八道什麼!」
「是是是!奴婢胡說八道,是奴婢嘴笨亂說話!」
她順勢繼續勸說:「既然娘娘早已放下,又何必計較這點身外之物?我們拿著這些東西出宮,過我們自己的逍遙日子,吃香喝辣、安穩自在,何苦白白委屈自己,反倒遂了旁人的意?」
聽著春娥句句剖析,沈璧川心思微動。
是啊。
憑什麼從始至終,受苦挨罰的都是他,現在出宮了,過苦日子的還是他?
他心頭鬱結不散,像是賭氣一般,咬牙點頭:「你說得對,我受了這麼多苦,如今收下這區區些許財物,的確是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