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時隔數日,沈璧川第一次主動來見秦夜。
堂堂九五之尊,坐擁萬里江山,此刻激動的心臟狂跳不止,幾乎就要衝破胸口。
他極力壓下心底翻湧的躁動,端著帝王儀態坐在椅子上,可指尖卻克制不住,一下一下敲擊椅子扶手。
不多時,裴公公引著人入殿。
沈璧川未束髮髻,烏黑墨發僅用一根素色絲帶隨意攏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白皙的頸側。
他身著一身月牙白貼身單衣,外罩一件純白寬鬆錦袍,里外素淨,襯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單薄纖細。
不過,褪去了之前病態的頹靡,眉眼間總算有了幾分活人氣息,精神氣色好了太多。
裴公公很識時務,將人帶入後,便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房內只剩秦夜與沈璧川二人。
秦夜壓下滿腔洶湧心緒,斟酌良久,才勉強擠出幾個字:「身子……好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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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璧川全然無視他的關切,沒有半分寒暄,徑直開口:「陛下打算什麼時候放我走?」
秦夜神色微凝,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看著他遲疑沉默的模樣,沈璧川心底瞬間瞭然,他壓根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漂亮的眉眼掠過一抹涼薄的譏諷。
「難怪前幾日我讓人托裴公公傳話,問陛下何時兌現諾言,放我出宮,卻遲遲等不到回音。原來,是授了陛下的意思。」
秦夜滿眼錯愕:「朕從未收到過你的傳話。」
他當即揚聲:「裴公公!」
房門外候著的裴公公聞聲立刻快步躬身入內。
秦夜凝聲發問:「前些日子,璧川是否托你傳話於朕?」
裴公心思飛轉,連忙跪地請罪:「回陛下,確有此事!是老奴失職疏忽,前幾日宮內諸事繁雜,老奴一時忙亂,竟將此事遺忘,罪該萬死!」
他深深低頭,不敢抬眼。
跟隨秦夜多年,他太懂帝王心思。
若是沈璧川傳的是溫言軟語,他必然第一時間稟報,可那人句句只求離宮,他私心不想陛下心煩,更深知陛下不願放沈璧川走,便故意含糊拖延,暗自壓下了消息。
秦夜何嘗不懂他的心思。
主僕相伴多年,這點揣度與私心,他一眼便看透。
他故作體恤大度,淡淡開口:「宮內事務繁雜,情有可原。罰你半年俸祿,引以為戒。」
裴公公暗暗鬆了口氣,悄悄拭去額間薄汗:「老奴謝陛下恩典!」
「退下吧。」
裴公公連忙躬身起身,快步退出殿中。
全程看完整場「主僕演戲」的沈璧川,心中自然一清二楚,卻又無從發作,只能生生咽下這口悶氣。
他再度看向秦夜,語氣疏離:「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如今草民身體已然恢復大半。不知陛下何時兌現當日諾言,放草民離宮?」
一句「草民」,徹底劃開二人的身份羈絆,擺明了不想與皇家再有一點瓜葛。
秦夜臉上僅存的一絲笑意,寸寸凝固。
他緩緩站起身,夾著帝王威儀,一步步朝著沈璧川走近。
腳步聲沉沉,落在寂靜殿中,壓迫感撲面而來。
沈璧川身姿繃緊,雙腳穩穩立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抬眸直直看向步步逼近的男人,眼底清冷倔強,毫無退讓。
秦夜最終在他身前站定。
咫尺之距,呼吸相聞。
他望著眼前一心只想遠離自己的少年,嗓音低啞:
「能……不走嗎?」
沈璧川胸口一緊,呼吸都慢了半拍,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
秦夜褪去帝王的凌厲,只剩下卑微,帶著一絲近乎懇求的顫意:「給朕一次機會,留下來,好嗎。」
沈璧川緊緊抿住雙唇,偏過頭避開他灼熱的視線,不肯與他對視,語氣執拗:「你答應過我的。」
秦夜垂在身側的手掌緩緩攥緊,繼續挽留:「從前朕還是王爺時,便許諾立你為後。如今朕真正登上帝位,這份承諾,朕可以兌現了。」
沈璧川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情緒,聲音淡得像一汪冷水:「秦夜,你心知我從來不屑這些頭銜名分。你如今已是大秦天子,該心系朝堂萬民,做好帝王分內之事,選秀納妃,綿延皇嗣,培養優秀的儲君,穩固國本。不該與我糾纏不休。」
「我們之間,開始就是錯,過程亦是錯,結局更是大錯特錯。」
這番話如同利刃扎進秦夜心底,壓抑許久的情緒轟然爆發。
他心口陣陣抽痛,反問出聲:「什麼叫做錯?朕心悅於你,只想將你留在身側,這有什麼錯?」
「朕想要的自始至終只有你一人,朕想要冊立的皇后,從來只有你。」
沈璧川心神猛地一震,喉頭乾澀發緊,吶吶出聲:「我不想同你爭辯這些,我只求離開這裡。」
一瞬間,秦夜眼底溫柔盡數褪去,鋒芒乍現,上位者骨子裡偏執和占有欲撲面而來,目光狠厲地鎖定他:「倘若,朕不同意呢?」
沈璧川抬眼,眼眶微微泛紅,眼底蒙上一層濕意:「你怎能言而無信。」
秦夜沉沉開口,是無力的威脅:「沈璧川,就算朕放你離開,你又能去往何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終究逃不出朕的掌心。」
一股絕望裹挾著怒意衝上心頭,沈璧川只覺得鼻尖發酸,清澈的眼眸里盈滿恨意,他自嘲地低聲笑了一聲:「是啊,我怎麼還會相信你的承諾呢?我真是個傻子。」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默然轉身,打算踏出御書房。
身後,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驟然響起:「走,朕讓你走。」
沈璧川腳步猛地一頓,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
秦夜的聲音再度傳來,暴怒之下裹挾著深深的哽咽:「沈璧川,你走之後,朕絕不會再去打擾你。」
沈璧川肩頭垂下,呼吸紛亂起伏。
下一刻,男人近乎失控地吼出:「走!」
沈璧川深吸一口氣,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御書房。
房門「砰」地合上的剎那,屋內傳來一陣器物翻倒、噼里啪啦的砸擊聲響。
守在外間的裴公公渾身一顫,心中惶恐,正欲上前詢問沈璧川狀況,殿內便傳來秦夜一聲高聲傳喚:「裴公公。」
裴公公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快步走入御書房。
入目狼藉一片,桌椅翻倒在地,書卷散落滿地,不少筆墨器物碎裂一地。
裴公公僵在地中央,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秦夜背對著他,肩頭還在微微起伏,極力平復翻湧的情緒,沉聲吩咐:「去,把春娥帶來。」
裴公公微微一怔,轉瞬回過神來,連忙躬身應下:「老奴,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