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眸色一凝：「何為心理戒斷？」
「肉身排毒只是表象，真正紮根的毒，在人心。」陸乘風字字懇切，「即便十五日過後，軀體與常人無異，可成癮之人的心神早已受損。往後一段時間裡，但凡受到委屈、愁苦、壓力，心中便會對罌粟膏重新生出的渴望。很多人意念鬆懈，就會重蹈覆轍，前功盡棄。」
秦夜心口沉沉發悶，追問最關鍵的癥結：「這心癮，該如何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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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還需心藥醫。肉身毒癮褪去之後，最關鍵的便是心境調養。需讓病人長久身處安穩愉悅的環境，不可強行管束、肆意干涉其言行。這般好生靜養半年以上，心癮方能慢慢淡化消散。」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除此之外，環境至關重要。必須徹底隔絕一切能接觸到罌粟膏的途徑，若是周遭仍有此物，縱使調養萬般，也是於事無補，遲早舊癮復發。」
秦夜當即篤定開口：「此事好辦。朕即刻下旨，舉國清查中原境內所有罌粟膏，絕不許此物再禍亂世間。」
「陛下聖明。」陸乘風頷首讚許。
秦夜眉心依舊緊鎖，再次追問：「可你說了這麼多，終究沒有法子減輕他戒斷時的痛苦。朕此前親眼看著他毒癮發作、痛不欲生。」
陸乘風輕嘆一聲，如實回道：「陛下，戒斷並無止痛良方。南疆當地倒是有一土法，可用獨有苦芪草入藥，稍稍麻痹周身痛覺神經。只是草藥效用微弱，卻也聊勝於無。」
「那戒斷期間，會不會出性命之憂？朕聽聞無數人熬不過戒斷之痛，最後生生疼死。」
「陛下不必聽信坊間以訛傳訛的危言。」陸乘風淡淡一笑，寬慰道，「純粹的肉身戒斷，只要有人貼身看管，護住心脈，絕不會傷及性命。那些殞命之人，多是無人看管、自殘輕生或是亂服雜物所致。」
聽聞此話，秦夜高懸的心終於稍稍落地，連連頷首：「好，甚好！那苦芪草，老人家可曾帶來？」
「草民已然備好，藥量充足，足夠這位病人熬過整個戒斷期。」
「太好了，甚好！」秦夜緊繃多日的面容，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待曹能與陸乘風領旨退下，御書房重歸寂靜。
秦夜端坐案前，看著滿桌待批的奏摺，心底亂糟糟一片，半點也安定不下來。
登基在即，無數事務堆積如山，可他只要一閉眼，腦海里便全是沈璧川那張倔強清麗的臉龐。
幾番掙扎，秦夜終究還是移步去了鳳棲宮。
殿內燭火靜靜搖曳。
守在殿外的宮女見聖駕前來，正要躬身入內傳話，卻被秦夜抬手制止。
「裡面今日如何了？」
「回陛下，娘娘已經醒了，只是心緒極差，不許任何人近身伺候。」
秦夜眸色微動，沉聲吩咐：「你們都退下吧。」
一眾宮人內侍齊齊躬身領命，悄然退離鳳棲宮。
秦夜抬步走入內室。
偌大的鳳棲宮，床榻最內側，沈璧川緊緊蜷縮著身子，單薄的脊背弓起，皮肉薄薄一層貼在骨上，稍一用力就會折斷似的，臉頰凹陷，沒有一絲贅肉，皮膚通透得能清晰看見交錯的青色血管，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聽見腳步聲，沈璧川像是受了驚嚇的幼獸，猛的繃緊身子，驚懼抬頭。
看清來人是秦夜，他眼底瞬間覆上警惕與抗拒，一瞬不瞬盯著步步走近的男人。
秦夜沒有直接靠近床榻，反倒在不遠處的圓桌旁落座，刻意與他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
沉默片刻，沈璧川扯動乾裂的唇角，發出一聲寒涼的冷笑。
他此刻正被癮症反噬，牙關都在微微打顫：「秦夜……你現在，一定很得意吧。」
秦夜眸光平靜，無喜無怒：「朕有什麼可得意的？」
「朕？」沈璧川重複咀嚼了一遍這個字眼，譏諷笑笑：「你終於……如願以償，坐上了皇位。」
「怎麼？現在要殺了我，了結舊帳，對嗎？」
秦夜看著他憔悴不堪的模樣，緩聲開口：「你還記得，你曾經對朕發過的誓嗎？」
沈璧川思緒回溯，清楚浮現當初的誓言：若有一日背叛秦夜，甘願被割斷手筋腳筋，囚於王府，為奴為畜，永世不得脫身。
他渾身發冷，強裝鎮定說道：「你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殺了我不過一句話的事，沒必要再費那般功夫吧？」
「確實沒必要了。」
沈璧川一怔，眼底滿是不解。
秦夜站起身，朝著床榻緩步走近。
沈璧川心頭警鐘大作，長期被壓迫的恐懼，讓他本能的往床榻深處縮去。
秦夜望著沈璧川抗拒，設防的模樣，心窩像是被萬千鋼針扎著，酸澀、疼痛，又無力改變，堵的他胸口生疼。
能走到今日這般地步，仿佛所有解釋、所有辯駁、所有歉意，都顯得蒼白多餘。
他什麼都挽回不了，什麼都抹平不了。
唯一能做的，只有救贖。
沈璧川今年才滿十八，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無論那老道說的天命是真是假，他都捨不得讓沈璧川平白送命。
就算他終究難逃一死，也絕不能死在他秦夜手裡。
秦夜在床邊站定，放柔了語調：「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從今往後，再也不會了。」
沈璧川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他，拼命分辨著這話里的真假，依舊不肯放鬆戒備。
「朕遠赴南疆，尋來了專治此症的神醫，他會幫你戒掉毒癮。」
他望著滿眼驚疑的少年，許下諾言：「等你徹底戒斷癮症，身子養好之後，朕便放你離開皇宮。」
「從此天高海闊，山河萬里，你想去何處、過何種人生，皆隨心所欲，無人再攔你，無人再困你。」
沈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