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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戒斷

  皇子謀逆,身份特殊,無法公開當堂宣判行刑。

  朝堂之上,只能尋一個由頭,對外宣稱其獄中染疾、或是鬱鬱而終。

  古往今來多少君王,都是這樣悄無聲息地清算宗室禍根。

  望著秦夜離開的背影,秦岱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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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時犯下的錯,這麼多年始終盤繞在他心底,如今他又犯下謀逆篡位這等大逆不道的重罪,秦夜依舊於心不忍,不願取他性命。

  秦岱心裡清楚,秦夜若想要坐穩這萬里江山,他秦岱,就必須死。

  唯有他身死,新君的威嚴,才能屹立於朝堂之上。

  登臨帝位這條路,本就免不了鮮血鋪就,那便由他來做四哥刀刃之下的那塊磨刀石。

  秦岱緩緩屈膝,跪在冰冷的地面,朝著牢門外秦夜離去的方向,鄭重行了一記叩拜大禮。

  低沉的聲音,在死寂的天牢響起:

  「臣弟恭祝四哥登基,從此萬里山河,千古留青。」

  秦夜獨自踏出長廊,步履沉緩,每一步都似墜了千斤重量。

  疾風快步上前伸手虛扶,低聲關切:「主子,您還好嗎?」

  秦夜輕輕搖頭,嗓音透著疲憊:「無事。」

  沉默片刻,他抬眼,「沈璧川的牢房在何處。」

  疾風回道:「屬下這就帶您去。」

  「不必了,派人將他送去鳳棲宮。」

  疾風聽完一怔,當場愣在原地。

  鳳棲宮乃是大秦歷代皇后居所,沈璧川勾結外人背叛主子,主子竟還要將他安置在那裡?

  可他不敢多言半句,只得躬身領命:「屬下,這就去安排。」

  昨夜沈璧川在天牢之中突發癮症。

  待到疾風帶人前往天牢接他之時,人早已陷入深度昏迷。

  將人送至鳳棲宮,數位太醫輪番守在殿內,施針、灌服湯藥,可沈璧川始終沒有醒來。

  孫太醫心中清楚,這是斷絕罌粟膏之後劇烈的戒斷反應,沒有辦法可以緩解,唯有熬過藥性褪去,他才有甦醒的可能。

  眼下眾人能做的,只有餵下固本提氣的湯藥,其餘別無他法。

  御書房內,燭火長明。

  秦夜正埋首案前整理文冊,與一眾官員商議各地調度事宜。

  他的登基大典定在下月初八,距離大典尚有二十一日。

  這短短時日之內,朝堂內外所有的殘局,他必須一一安頓妥當。

  城外三軍屯駐盛京,並不單單只為護他順利登基,這群千里奔赴而來的將士,亦在等候論功封賞。

  秦夜心中通透,皇權更迭,遲則生變。

  他需要儘快調整朝堂格局,將宰相、各部尚書、各州刺史逐一換上自己信得過的人手,再令集結於盛京的各路兵馬返回屬地。

  唯有如此,他的帝位,方能暫且安穩。

  房門輕響,疾風踏入御書房。

  秦夜手中狼毫筆不停,筆尖飛快落在宣紙之上,頭也不抬地開口:「事情辦妥了?」

  「回主子,已然辦妥。只是沈璧川遲遲未能甦醒,一眾太醫眼下束手無策。」

  秦夜握筆的手腕猛地一頓。心底瞬間瞭然,必是癮症又發作了。

  「朕知曉了,你先退下。」

  疾風應聲告退,殿內重歸安靜。

  秦夜垂眸望著紙上字跡,心底一遍遍強迫自己冷靜,不斷在心中暗自告誡:不值得心疼。沈璧川聯手秦岱背叛於我,如今這份苦楚,皆是他咎由自取。朕萬萬不可心軟。

  可心緒終究難以自控,筆下力道越來越重,墨汁深深戳破紙面。

  他猛地將毛筆重重摔在案上,墨汁四濺。

  「裴公公。」

  片刻,裴公公躬身立在大殿正中垂首等候吩咐。

  秦夜抬眼:「此前朕派人前往南疆尋藥的人,回來了沒有?」

  裴公公恭聲回話:「早已返京,先前恰逢宮變之亂,瑣事纏身,還未來得及向陛下稟報。」

  「傳他前來見朕。」

  不多時,裴公公帶著都護府曹能進了御書房。

  曹能身後還跟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一身衣衫並非中原制式,而是南疆獨有的少數民族服飾,頭上纏著斑斕彩巾,眉眼深邃,周身帶著山野藥草的清苦氣息。

  二人入殿,雙雙屈膝叩拜。

  秦夜抬手,「起身吧。」

  曹能依言起身,上前一步恭敬回稟:「陛下,屬下此番遠赴南疆,尋訪到當地名醫——陸乘風。陸家世代種植、煉製罌粟膏,對此症成癮、戒斷之法極為精通,屬下特此將老人家帶回盛京,面見陛下。」

  說罷,他側身示意身後老者上前答話。

  陸乘風微微躬身,對著秦夜深深一揖,語氣恭謹質樸:「草民陸乘風,拜見陛下。」

  「老人家免禮。」秦夜目光緊緊落在老者身上,壓著心底焦灼,開門見山,「你家世代煉製此物,可知罌粟成癮之後,該如何戒斷?」

  陸乘風聞言眉頭微蹙,神色凝重:「回陛下,戒斷之法確有,只是過程極其痛苦,酷刑加身尚且不及,絕非尋常人能夠扛住。」

  此話一出,秦夜驟然抬眸:「你是說,真的有能徹底戒斷的法子?」

  「確有此法。」陸乘風緩緩頷首,不疾不徐道來其中門道,「罌粟成癮,戒斷從無捷徑,分為身體戒斷與心理戒斷。」

  「所謂身體戒斷,便是剝離肉身對藥毒的依賴,全程又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至第三日,是強行戒斷的死關,也是整段過程最兇險、最痛苦的時日。毒骨鑽心、寒熱交替、痛徹臟腑,很多人,都熬不過這三日,最終功虧一簣。」

  秦夜指尖驟然收緊,心底狠狠一揪,低聲呢喃:「正是如此……朕每每看著他煎熬苦痛,始終於心不忍。」

  陸乘風看了一眼帝王神色,輕嘆一聲,繼續細說:

  「熬過前三日的生死關,便是第四日至第七日。軀體劇烈的嘔吐、腹瀉會稍稍緩解,但苦楚絲毫不減。周身筋骨酸痛如被寸寸碾碎,徹夜無眠、心慌心悸、體虛手抖,時而滋生幻聽幻覺,性情會變得極度暴躁、抑鬱偏執。這個階段,最容易滋生輕生念頭,無數人撐過劇痛,卻栽在了這七日的心魔里。」

  「待到第八日至十五日,所有軀體痛苦的症狀便會盡數消退。只是病人體虛氣弱、精神萎靡,終日困頓乏力,心慌氣短,需慢慢休養調理。」

  秦夜緊盯追問:「也就是說,十五日,便可徹底戒掉身毒?」

  「理論如此。」陸乘風緩緩搖頭,語氣愈發沉重,「可這短短十五日,堪比十五年人間煉獄。肉身之苦尚可熬渡,最難的,從來不是身毒,是心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