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厲自然明白秦夜的用意。
秦夜今日這場殿上議事，不過就是走個流程。
就算自己當真生出爭奪帝位的念頭，亦是以卵擊石，難有勝算。
秦岱之前說的並非全無道理，西北軍才歷經戰事，又千里奔襲、人馬勞頓，如何抗衡足足二十萬早已屯駐盛京、兵甲飽滿的陝川皖三路大軍？
當初西北軍連夜趕回盛京之時，將士皆是抱著決死一戰的心境，從未奢求能夠贏下這場戰事。
他上前踏出一步，抬眼平視秦夜，語氣坦然恭謹：「恭喜四弟，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這般喚你了。」
接著抬聲稟奏：「待陛下登基大典結束之後，臣便率領西北軍返回邊關，鎮守疆土，恪守戍邊之責。」
秦夜淡淡一笑：「朕登基之後，必當論功行賞，對你與西北將士大加封賞。」
秦厲只是淡然莞爾，神色並無半分欣喜：「封賞乃是其次。臣有兩個不情之請，望陛下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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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
「第一，臣懇請陛下准許臣將母妃一同帶回西北。」
秦夜幾乎沒有片刻遲疑：「朕准了。」
「第二，清雅道人，臣已經私下將他放走了。」
秦夜神色驟然一頓：「你說什麼？」
秦厲躬身跪地，姿態鄭重：「燕山觀三代輔佐大秦國運，清雅道人畢生都在為大秦延續龍脈。此番縱然行事犯下大錯，卻也事出有因，他一心只求大秦長治久安，並非有意加害龍體。況且他已是古稀之年，餘下時日無多，臣不忍見他老死囚牢。」
秦夜垂眸沉吟許久，緩緩開口：「罷了，此事朕不予追究，起身吧。」
秦厲站起，拱手長揖：「謝陛下，臣提前恭賀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眼見連秦厲都俯首朝拜，滿殿文武百官齊齊躬身，聲浪震徹勤政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夜色沉沉，天牢深處。
秦夜只身前來探視秦岱，屏退了所有隨行侍衛，獨自走入這間囚室。
秦岱手腳都被枷鎖束縛著坐在地上，衣衫凌亂，並未受到刑罰，精神狀態尚可。
看見秦夜走進牢房，他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一雙眼眸陰鷙冰冷，譏諷笑道：「哦，如今倒是該稱你一聲皇帝陛下了。」
秦夜冷眼望著他，並沒搭話。
秦岱嗤笑一聲：「我心中只剩一個疑問。你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疑心於我，又是何時暗中聯絡了三路大軍？」
秦夜嗓音平靜：「自父皇第一次臥病之時。」
秦岱眉頭緊緊蹙起，細細回想過往：「那時我明明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秦夜說出他心中疑問：「我當初調度三路大軍，並非是為了提防你。父皇重病臥床，我唯恐秦厲借著探病為由，帶兵入京生出事端，故而提前布下後手。只是萬萬沒有想到，這盤棋，最後用在了你身上。」
秦岱一時語塞。
「事實上，我從未懷疑過你。包括沈璧川，直到那日將我押入天牢，我都不敢相信，你竟會同他聯手背叛我。我一直把你當做親弟弟看待。」
這些話戳中了秦岱心底積壓多年的不甘，愧疚與惱怒交織在一起。
他抬聲反駁：「別同我講什麼兄弟情誼！這麼多年，手握權柄的是你，得到封賞榮光的也是你！我跟在你的身後奔波勞碌，我又得到了什麼？」
秦夜眼底怒火翻湧，上前一步狠狠攥住秦岱的衣襟，咬著牙根，恨鐵不成鋼：「你當真以為本王得到這些便是風光無限？從前我與前太子周旋數年，步步如履薄冰，若是當年讓你露出台面，你以為憑你那點小聰明，太子會留你活到今日？」
秦岱瞬間僵在原地，一時間啞口無言。
他回想這些年，大多時候皆是秦夜籌謀布局妥當，交由自己暗自執行，久而久之，他便錯以為所有功績皆是源於自己的本事。
秦夜望著悵然怔愣的他，紅眼痛斥：「你真是個蠢貨。」
短暫失神過後，秦岱忽然低笑起來：「事到如今，再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想要取我的性命，儘管動手便是。」
「我不會殺你。」
秦岱微微擰眉，轉瞬勾起不屑的冷笑：「我不稀罕你的施捨，不必在此假惺惺扮演善人。秦夜，我們本就是同一類人，如今你登上帝位，便要學著父皇那一套恩威並施了嗎？收起你的這份假仁假義。我做下的事，後果我自己承擔，不過一條性命而已。」
秦夜輕嘆口氣，不再與他爭辯，轉身就要離開牢房。
「秦夜。」
秦岱忽然在身後出聲叫住了他。
秦夜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昏暗潮濕的牢房之中，秦岱的聲音緩緩響起：「兒時那次捉迷藏，你躲進去的那個柜子，是我親手鎖上的。」
一句話，如同冰冷長劍驟然刺穿秦夜的心臟，他緩緩轉過身子，眼底滿是震顫。
秦岱抬眼望著他，繼續道出塵封多年的真相：「當年我們一同玩耍捉迷藏，你鑽進木櫃之後，所有人都走了，是我悄悄上前鎖死了櫃門。太子看到了，卻沒有揭發我，反倒將全部過錯攬在了自己身上。」
秦夜喉頭乾澀發緊。
這麼多年以來，他始終認為當年被困櫃中是太子的惡作劇，為此去找太子對峙爭執，情緒失控動手推搡太子，恰好被皇后撞見。
皇后動怒，發難重罰，牽連他的生母，最終讓母親病死在那個雨夜。
層層往事翻湧而上，巨大的衝擊讓秦夜身形微微一晃。
他望著眼前只比自己小半歲的秦岱，才恍然看清，屬於他的惡念，早在年少之時便已經破土生根。
萬千情緒堵在胸口，秦夜一言未發，只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天牢。
踏出牢門，秦夜朝著門外守候的兩名侍衛抬了抬手。
兩名侍衛躬身俯首，領下指令。
這個手勢，代表——秘密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