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死寂無聲。
秦岱神色平靜無波,沒有半點喪父悲戚。
他抬眸朝外,高聲傳令:「父皇,殯天。」
殿外侍衛聞聲,層層傳報,悽厲的喊聲穿透整座皇宮:「陛下——殯天——!」
哀嚎瞬間席捲整座皇宮。
姚公公渾身癱軟,踉蹌撲跪到龍床邊,看著帝王圓睜的雙眼、毫無生氣的面容,數十年侍奉君臣情分瞬間崩塌,血淚滾落。
他顫抖著手,輕輕撫平秦政圓睜的眼瞼,讓帝王得以瞑目,隨即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身前冷漠佇立的秦岱,聲嘶力竭地怒斥:
「豎子!狂妄悖逆!逼父篡權!你犯下滔天大孽,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終究不得善終,絕不會有好下場!」
語畢,姚公公再無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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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侍奉秦政一生,從潛邸到朝堂,不離不棄,如今君崩國亂,奸賊當道,他不願苟活於世。
老人猛地起身,用盡畢生餘力,一頭狠狠撞向殿中堅硬的盤龍樑柱!
砰的一聲悶響,鮮血四濺。
一代忠僕,以身殉主,隨先帝一同殯天。
偌大帝王寢宮,只剩滿地猩紅,死寂悲涼。
殿內血腥未散,秦岱面無表情掃過地上姚公公的屍身,只抬手示意內侍上前收拾屍首,沒有半句多言。
他緩步踏出內殿,一身玄色冕服,雙手高高捧起明黃詔書,立於寢殿門口,大聲宣讀:「大行皇帝天命歸天!本王奉先帝遺詔,承繼大統,登基為帝!」
殿中跪伏一地的嬪妃、宗室皇子聞言齊齊一怔,滿堂鴉雀無聲。
靜妃心神巨震,第一反應便是四下搜尋姚公公的身影。
方才先帝彌留之際,唯有姚公公隨侍在側,那是唯一能佐證先帝真實心意的人。
她強壓慌亂,低聲發問:「姚公公呢?他人在哪裡?」
聽到問話,秦岱語氣沒有半分起伏:「姚公一生侍奉先帝忠心耿耿,已然追隨先帝而去了。」
「追隨而去……?」
靜妃渾身猛地一僵,渾身血液仿佛一瞬凍結。
姚公公死了。
先帝身邊便只剩秦岱一人!
所以無論秦岱編造出任何,都沒有旁人可以佐證真偽。
秦岱緩步走到靜妃面前,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刺骨寒涼的冷笑。
「先帝彌留之際,感念靜妃娘娘多年相伴……」
話才說到一半,靜妃面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一張臉慘白如紙,渾身止不住微微發顫。
秦岱挺直脊背,繼續宣讀大行皇帝「口諭」:
「傳大行武惠文皇帝口諭。朕殯天在即,著靜妃李佳氏隨同朕同歸寢陵,侍奉泉下。」
「故後追尊敬妃為孝仁敬皇貴妃,厚恤其母家白銀千兩,蔭其子弟入國子監讀書。」
「敢違逆哭鬧、自恃身份抗旨者,以忤逆先帝論處,夷其族。宗室、輔臣一體遵行,不得勸諫阻攔。欽此。」
殉葬。
活人殉葬。
聽完這道口諭,靜妃渾身力氣盡數被抽乾,雙腿一軟,重重癱倒在冰涼金磚地上,雙目空洞呆滯。
三皇子秦成大驚失色,哭喊著連滾帶爬撲到秦岱腳邊,額頭重重磕在地面:「六……不對,陛下,求陛下開恩!饒了我母妃!求陛下開恩!」
秦岱面上露出幾分故作為難的神色,輕輕嘆息:「朕亦是萬般為難。此乃是先帝臨終口諭,朕已然極力勸阻。若非朕苦苦周旋,今日便是後宮眾妃一同殉葬。如今這份哀榮獨歸於孝仁敬皇貴妃一人,已是無上尊榮。」
秦成再愚鈍,此刻也聽得明白。
大秦祖制,從來沒有後宮妃嬪活人殉葬的規矩。
這哪裡是什麼先帝遺命,分明是秦岱記恨當年靜妃與其生母之間的舊怨,一朝大權在握,公報私仇。
可秦成仍不肯放棄,跪在地上狠狠磕頭,額頭滲出血跡,一遍遍地叩首哀求:「皇上!求您開恩!求賜母妃一條生路!臣叩求陛下!」
「成兒!不必求他。」
靜妃一把將痛哭不休的兒子拽回自己身後,護犢心切。
從先帝秦政病重、秦岱把持宮中權柄那一日起,她心底便隱隱料到會有今日。
她打壓淑妃多年,舊怨深重,秦岱掌權,絕不會容她善終。
她向著先帝寢殿的方向,深深伏身叩首,一字一頓:「妾身,領旨謝恩。」
叩拜完畢,靜妃緩緩直起身,抬眼望向秦岱,目光冷冽沉靜,不見半分懼色:「本宮可以遵從旨意,殉葬先帝。只求陛下善待我兒秦成。」
「他心性純良,從未參與朝堂黨爭,更無半分野心。懇請陛下賜他一個閒散王爵,遠調封地,保他一世安穩餘生。」
「若是陛下不能應允,本宮便是化作厲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母后!不要!兒臣不要什麼王爺,兒臣只要您活著!」秦成在身後哭得泣不成聲,渾身顫抖。
靜妃轉過身,輕輕撫過兒子的頭頂,眼皮微微顫動,漫起一層薄淚,卻什麼也沒有多說。
秦岱垂眸看向這對母子,眸色沉沉,片刻之後,緩緩吐出一字:「准。」
靜妃再次重重叩首,行完大禮,不再多言一語,挺直脊背,帶著秦成一步步走出帝王寢宮。
三日後,大行皇帝秦政國喪如期舉行。
同一日,靜妃接旨,賜白綾殉於先帝陵寢。縞素覆滿皇城,舉國上下一片默哀。
秦岱的登基大典,定在國喪結束後的第五日。
天色尚未大亮,皇城四座城門全部敞開。
三百記景陽鍾轟然敲響,渾厚鐘聲層層震盪,響徹整座盛京城。
龍鳳金旗綿延十里,明黃御傘、紫霞幡幢迎風招展,鎏金儀仗層層疊疊,自午門一路鋪展至天壇圜丘。
秦岱身著十二章紋玄色龍袍,腰間玉帶綴滿百顆圓潤東珠,步履沉穩,一步步登臨天壇圜丘。
千名文武百官整齊列於階下,齊齊俯首跪拜,天地之間一片肅靜。
大典行至最後一步,御前太監雙手恭捧傳國玉璽,捧著天子冊寶,緩步踏上台階,正要將玉璽進獻,完成告慰天地、承襲祖制的受璽大禮。
就在這千鈞一刻,城牆外突然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響。
一名禁軍首領滿身風塵,帶著數名侍衛慌慌張張沖入天壇,急聲稟報:「啟稟陛下!逆賊秦厲、秦夜率領十幾萬西北大軍,已然兵臨盛京城外!」
秦岱眉頭狠狠一蹙,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這二人還真是陰魂不散,偏偏選在他登基大典這一日,揮兵殺回盛京。
「傳朕旨意!戍軍總督勾國慶、川陝總兵杜若忠、南湘將軍於齊,統領三軍出城迎戰,擒拿叛賊!絕不能讓一兵一卒攻入盛京城!」
「屬下遵旨!」禁軍頭領叩首領命,匆匆退下調度防務。
階下千名文武百官人人心頭大震,全都垂著頭,身子抑制不住瑟瑟發抖。
先帝駕崩之時,寢殿內唯有秦岱一人,先帝貼身侍奉的姚公公又驟然身死,遺詔本就撲朔迷離,宮中流言早已四起。
如今秦夜與秦厲手握重兵 兵臨城下,更是坐實了朝野私下的揣測——秦岱這帝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御前太監心頭惶惶,小心翼翼躬身詢問:「陛下,大典儀式……?」
秦岱面色冷硬,一字一頓:「大典,如期舉行。」
御前太監不敢違逆,強壓心中驚懼,高高舉起傳國玉璽,繼續揚聲高聲宣誦:
「此乃大秦傳國玉璽!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天子冊寶、皇帝行寶、皇帝信寶,一應御寶俱全!先帝龍馭升遐,社稷無主,天下蒼生翹首以盼。今玉璽在此,統御九州、號令四海之權,盡付聖上。願陛下承上天庇佑,守祖宗基業,安四海黎民,江山萬代永固!請陛下受璽!」
秦岱抬臂,正要伸手接過那方象徵天下權柄的傳國玉璽。
倏然間,一道銳響破空而來!
一支二指粗細的長箭自遠處射來,精準釘穿那太監的手臂。
「啊——!」
太監一聲慘叫,手中的傳國玉璽連同天子冊寶,重重脫手,摔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