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蒙蒙亮,沈璧川便悄然離開了岱王府。
府中侍衛匆匆入內,向秦岱躬身回稟:「殿下,沈璧川已經離府,屬下是否派人跟著?」
秦岱擺了擺手,神色淡然:「不必在這件事上多費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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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眉頭微蹙,心中不解,又上前一步低聲問道:「殿下,您就不怕他一去不返,再也不回來了?」
秦岱隨意輕笑一聲,胸有成竹:「他一定會回來的。春娥還握在我的手上,沈璧川投鼠忌器,沒有別的選擇。」
另一邊,沈璧川輾轉街巷,一路行至盛京郊外的陸氏藥鋪。
藥鋪的模樣還和他初次見到時一模一樣,鋪面乾淨整潔,屋外木架層層疊疊,晾曬著各式各樣的乾草藥,淡淡的藥香隨風漫開。
沈璧川立在街對面,遠遠望著藥鋪,怔怔出神。
不多時,陸承晨懷抱著一大捧剛分揀好的藥草從鋪子裡走出來晾曬,抬眼一望,便看見了佇立在遠處的沈璧川。
陸承晨整個人都愣住了,懷抱里的藥草險些滑落。
沈璧川也抬眸回望過去,兩人遙遙相望,數息之間,誰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老掌柜也走到了門口。
沈璧川心頭一緊,不敢多做停留,轉身快步離開,隱匿在巷子深處,陸承晨連喚他名字的機會都沒有。
老掌柜見陸承晨站在原地發呆,開口問道:「你在那看什麼呢?」
陸承晨收回目光,倉促掩飾:「沒什麼,下雪了。」
老掌柜抬首望向天空,果真,細碎的小雪正悠悠揚揚飄落下來。
二人轉身回到藥鋪屋內。
沒過片刻,一個鄰家孩童攥著一封書信跑進門,對陸承晨說道:「陸大夫,方才有位大哥哥,叫我把這封信交給你。」
陸承晨心中一凜,瞬間反應過來,孩童口中的大哥哥,一定是沈壁川。
他連忙接過信封,拆開來看。
信中沒有半句多餘寒暄,字跡倉促。
【陸大哥,帶上我先前給你們的銀錢,帶著陸老掌柜速速離開盛京城,走得越遠越好。】
【我已經連累你們太多,不想再讓你們因我招來禍事。信我,即刻動身,馬上離開。】
陸承晨盯著紙上字跡,指尖微微收緊,心裡清楚,沈璧川寫下這些話,代表事態已經到了萬分兇險的地步。
陸承晨來不及向父親細說前因後果,當即合上藥鋪門板,簡單收拾要緊物件,便帶著父親匆匆離開了經營多年的陸氏藥鋪。
他雖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他心裡明白,沈璧川身份非常,絕非是他們這些普通百姓能惹的起的。
巷尾暗處,沈璧川隔著漫天落雪,靜靜目送陸家父子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
從前,面對的是秦夜,他尚且有幾分把握能保陸家父子平安。
可如今掌權的是秦岱。
此人狼子野心,陰險狡詐,行事只講利弊算計。
若是陸家父子繼續留在此地,早晚會像春娥一樣,被自己牽累,所以他們必須遠離盛京,才能躲過一劫。
*
盛京天牢和監察司地牢完全不一樣。
看管審訊重犯的,全是直屬皇權的閹人,這些人沒有牽絆,下手狠辣無情,十數日下來,秦夜輪番受刑拷問,早已被折磨得慘不忍睹。
虧得他常年操練騎射,體魄強健,硬生生扛過一輪又一輪酷刑,若是換作普通人,早就一命嗚呼了。
兩名掌事太監剛剛結束一輪審訊,渾身大汗,退到一旁稍作喘息。
刑柱上的秦夜滿身血污,唇色慘白如紙,散亂的黑髮縷縷垂落,遮住大半張面龐。可即便落到這般境地,雙眼依舊犀利陰鷙,沒有一絲恐懼與示弱。
這時,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兩名掌事太監一見來人是秦岱,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六殿下。」
聽見這三個字,秦夜垂下去的頭顱,緩緩抬了起來。
秦岱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盡數退下,然後緩步走到刑柱跟前。
聲音溫和戲謔:「四哥,這些日子,實在是辛苦了。」
秦夜一身傷痕累累,狼狽不堪,可刻在骨血里的皇子氣勢,分毫未減。
他嗤笑一聲,喉間裹著刑傷後的沙啞:「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沒膽子過來見我。」
秦岱輕輕扯了扯嘴角,神色坦然:「近來朝局動盪,弟弟要安撫內外大局,還要照看病重的父皇,實在分身乏術。」
「秦岱,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秦夜語氣滿是譏諷。
「不敢當。不過是跟四哥學的,懂得隱忍蟄伏,伺機一擊必中。只是我比四哥多了幾分決斷,絕不會被兒女情長牽絆手腳。」
秦夜冷笑,眼神冷得像冰:「所以今日過來,是專程向我炫耀你學有所成?」
「四哥不必這般敵視我。」秦岱語氣從容,「你我同為皇子,最清楚皇權之中,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我不過是選了一條正確的路而已。」
他頓了頓,似是真心感慨:「說起來,還要多謝四哥這數年的提攜與庇佑。」
「少把我扯進來。」秦夜厲聲打斷,氣息因激動微微起伏,「我待你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教過你殘害士兵手足!你偽造印信拖延西北糧草,讓前線將士缺衣少食與匈奴死戰,白白葬送數萬將士性命!秦岱,你真是該死啊!」
面對這頓痛斥,秦岱臉上不見半分愧色:「四哥何必如此激動?古往今來君王登位,哪一次少得了血雨腥風?就連我們的父皇,亦是如此。再說,那數萬將士的性命,四哥你也未必脫得開干係。」
秦夜盯著他:「你胡說什麼?」
「倘若不是四哥百般折磨沈璧川,叫他心底積下如海深仇,他又怎會甘願替我盜取你的親王印信?所以四哥,落到今日這般地步,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秦夜臉上表情一寸寸崩裂。
連日的酷刑尚且沒有擊潰他,可這一句話,卻狠狠扎進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四哥,沈璧川恨你,恨到了骨子裡。我早前便勸過你,趁早將此人趕走,是你執意不聽。不過也虧得你不聽,到頭來,他反倒成了擊潰你的最鋒利的一把利劍。」
秦岱說著輕輕搖了搖頭,故作幾分惋惜:「說來也實在可笑,像四哥這般心思縝密、算無遺策之人,竟能被情愛二字困住。嘖嘖……」
秦夜雙目漲得猩紅,渾身鐵鏈被掙得嘩嘩作響,壓抑的怒火轟然爆發:「秦岱!」
秦岱不屑呵笑,好心提醒:「還是留些力氣吧四哥,這天牢的日子啊……才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牢門外驟然傳來兵刃交擊的脆響,廝殺吶喊聲驟然炸開,混亂的聲響順著甬道傳入牢房。